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雨中那人影,声音压得极低,“所谓三面合围,正是要借唐姑娘之毒、方少侠的剑,与在下的刀相互配合,方能制住此人。”
话音未落,忽听檐角铁马叮当乱响,原是又一阵狂风卷着雨珠劈头盖脸砸将下来。
这场暴雨愈演愈烈,已快瞧不见五指。
楼门前石阶上的积水泛着铁青色的冷光,映出檐下数盏灯笼剧烈摇晃的残影。
那灯影在积水中碎作无数颤抖的光斑,又被豆大的雨点砸得支离晃动,竟似这天地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而战栗。
灯火刺破雨幕的刹那,司空剑冠的身影如刀裁般立在雨帘之中,衣袂翻飞间自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顾总管,此事休要再提。”
方邪真冷笑一声,断然拒绝道:“以多胜少、以众欺寡,已是犯了江湖大忌。”
“如今更要三人围攻一位老人,更是令人所不齿。”
“要么我去,要么你请,不必再多费口舌!”
顾佛影闻言,眉头微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微微侧首,向着唐仇望去,却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仿佛事不关己。
就在他眉头紧锁,想要再劝上几句时,司空剑冠的声音隔着雨幕,清晰地传入耳中:“顾神风,久违了。”
“多年以前,老朽孤身打遍了游、池、回三家的高手,唯独与你在交手之前,便被游老府主叫停。”
“随后,两家便签下了‘葛家不涉洛阳,碧湖不犯千叶’的盟约。”
“今日你率众进犯葛家,莫非是游家想要背盟吗?”
“前辈,冒犯了。”
顾佛影不敢与他的剑眸对视,只得垂头拱手回复道:“明人不做暗事,率先背盟的非是小碧湖,而是千叶山庄才是。”
“葛大小姐为了男女私情,竟公然庇护不愁门旧部,更与下三滥何家联手侵入洛阳。”
“游、池、回三门府主为求自保,说不得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此事非顾某所愿,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说不得要与前辈做过一场了,得罪之处还望您能海涵。”
几片枯叶随着西风在雨中飘零,浮沉无依之间划过众人眼前。
司空剑冠迈步走出楼檐,灰白色的长髯迎风飘洒,瓢泼大雨竟分毫不能加身。
他眸中的剑光愈发炽烈,竟刺破雨幕直击向对方胸膛,口中却不咸不淡的驳斥道:“葛家只是以礼待客,并未涉及洛阳之事。”
“既然葛家的人未出‘千叶山庄’,那今日之事,依旧是游家背盟在先。”
“罢了,江湖之事只在刀剑之利,不在口舌之争。”
司空剑冠负手立于雨中,目光如炬地盯着对方,轻声问道,“只是,既然你已经来了,为何还不过来?”
顾佛影已被对方言语逼到了如此份上,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他从身后摘下一只酒壶,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壶掷于地上。
七分醉意上涌,他踉跄着拱手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今日便由我先向您讨教几招。”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大刀——正是闻名江湖的“蝉翼斩”!
风雨之中,顾佛影脚步虚浮,仿佛醉得东倒西歪。
不过无论他怎么醉,都不会有人敢忘记他的外号——“横刀立马,醉卧山岗”!
只见他运刀如运笔,醉态可掬间竟劈出一抹幽冷的月光。
暴雨如注的白昼,何来月光?
原来这抹月光正是他成名绝技——“醉倒三千月光”!
这一刀劈得不疾不徐,不刚不柔,刀影忽隐忽现,仿若镜花水月般朦胧。
司空剑冠见状,竟也难得地颔首称赞:“如此刀法,当真难得。”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屈动双指,周身便绽放出百千剑光。
那些剑光烈如白炽,锐不可当,刹那间便湮灭了那抹幽冷的月光。
“好个混元无漏之剑!”
顾佛影在雨中嘶吼一声,踉跄着身子,仿佛醉得更深了。
手中“蝉翼斩”愈发诡异,神出鬼没地在身周游走。
他连连后退九步,方才将那些剑光尽数挡下。
“方少侠,你已瞧见了。”
顾佛影持刀横在胸前,刀身映着幽光,向着方邪真劝道:“此人剑法之精湛,已非单打独斗可以对付。”
“还请与我联手对敌,尽快了结此间之事。”
他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你应知道...池府大夫人,还等着与你双宿双飞呢!”
这话里分明带着威胁,方邪真闻言,顿时悚然一惊,无奈叹道:“既然如此,那便上吧。”
说罢,他便背负双手,仰首望天。
他脸上神情激越而悠闲,仿佛正在作天问的屈大夫,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而激越,又为置个人死生于度外而神闲。
“灭魂剑”悬在腰畔,剑鞘微微颤动,似在回应主人的心绪。
此刻,方邪真的心正在问天,若他拔剑,这把剑便不再只是他的剑,也不只是他的心剑,更是天的剑。
天剑无人可敌,天问剑法呢?
方邪真望着漫天雨色,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虽未拔剑,但周身已隐隐透出一股剑气,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道惊虹,划破长空。
当司空剑冠的剑气再度席卷而来,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方邪真终于亮剑了。
谁都没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如何收剑的,只见一道碧芒横空而过,一闪即逝!
两人同时顿住身形,方邪真依然负手望天,剑仍悬在腰间;顾佛影也依旧持刀横在胸前,低头凝视地面。
二人已经交过手,方邪真那一剑,刺的竟是顾佛影!
顾佛影轻咳一声,笑道:“好个‘天问剑法’!”
方邪真也颔首称赞:“好个‘醉倒三千月光’!”
顾佛影摇了摇头,缓缓道:“我已明白这一剑为何刺向我。”
“可怜三位公子机关算尽,却终究算漏了人心与品性。”
说罢,他转头望向身后的唐仇,问道:“却不知唐姑娘为何叛了‘小碧湖’?”
唐仇望着对方背后那朵冰花,轻笑道:“洛阳四大世家中,替孟随园买通清莲寺度牒的,正是‘小碧湖游家’。”
“蔡相早已查明此事,才命我来取游玉遮的性命。”
“明明只是颗棋盘上的棋子,却偏要当执棋人。”
顾佛影收刀入鞘,望着潇潇大雨叹息道:“野心太大,终是祸端。”
随即,他回身望向众人:“此间胜负已分,我却是要走了。”
“你等可要留我?”
司空剑冠伸手施了个请的手势,摇头道:“我与你师僧真宝乃是故交,你且自去便是。”
顾佛影闻言,便笔挺地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然而唐仇却注意到:他走过的路上,点点血迹在雨水中晕开。
“顾盼神风”终究还是受了重伤,真是好个‘天问剑法’!
想到此处,她侧首望向仍负手望天的方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