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颜夕忽觉心头一松,正欲再言,却见方邪真已持剑立在门前,那只翠玉镯孤零零地躺在案上。
“谢...你...”
她喉头哽住,只唤出半句,眼眶已先自红了。
“大夫人,烦请引荐兰亭之主。”
方邪真拱手作揖,语气平和,“尚有些话需当面说明。”
颜夕怔怔望着他背影,似看个陌生人般陌生。
良久,忽闻院中落叶声簌簌,这才惊觉自己仍坐着。
当下也不再言语,只将茶盏重重一放,起身便走。
......
乱云渡果然名不虚传,大雨中的山路被泥浆覆盖,踩上去又滑又黏。
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两边的山崖又高又陡,岩石凸出来,像随时会砸下来。
暴雨打在岩石上,溅起的水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眸子都睁不开。
最窄的地方只能放下半只脚,下面就是黑漆漆的山沟,能听见水声轰隆隆地响。
偶尔有闪电亮起,照见石缝里卡着些白骨,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留下的,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了。
暴雨如注,密林间泥泞小道上,两顶青布轿子被七八个粗壮汉子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轿帘被风雨打得啪啪作响,里头却纹丝不动,倒像是装着千斤重的物事。
轿夫们裹着蓑衣,帽檐压得极低,连呼出的白气都混进雨幕里,瞧不真切。
崔略商吊在队伍后方三十丈开外,忽左忽右地游走着。
他的身法极怪,时而贴着嶙峋怪石滑过,时而又像狸猫般蹿上老树横枝。
最奇的是他腰间悬着个酒葫芦,每跃过三五个树梢,便要仰脖灌一口,喉结滚动间,酒香竟压过了雨腥气。
他早通晓了何安的算计,前头等着的那位劲敌,年纪不过二十四,却是绿林里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煞星。
听说此人手上的功夫,连二师兄铁手都要让他三分,甚至...怕是还要逊上半筹。
“断魂谷”乃江湖四大险地之一,谷主萧无悔更是心黑手辣到了极点。
听说此人活到如今,还没见他对啥事后悔过。
八年前,以舞象之年初入江湖,首战便找上了威名远播的“灭绝王”楚相玉。
虽然拼尽全力仍不敌对方,但能与其交手两百多招,已让他赢得了偌大的名声。
七年前,江南半扇山道上,这位少年谷主独挑刀柄会五大老秀,刀光未冷便已见分晓。
五年前,劫了朝廷岁贡,因分赃不均单挑天欲宫两护法,血战一昼夜竟打了个平手。
三年前,带谷中精锐闯福建路,与黑面蔡家的风火轮蔡轧硬撼三天三夜,虽被逐出,却叫蔡家折了三停好手。
两年前更绝,在少华山上与“感情用事帮白家”的——“凄清流雨”白柒柒生死斗,最后走下山头的只有他一人...
崔略商心头明镜似的:这厮凶残是真,狡诈是真,贪心也是真。
所以今日必会来,定会来——甚至...他早来了!
崔略商正凝神戒备,忽闻山涧幽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唿哨。
那哨音未绝,漫天暗器已挟风裹雨而至。
飞镖如蜂群振翅,毒箭似毒蛇吐信,飞蝗石若冰雹砸落,数百道寒光交织成死亡扇面,竟逼得骤雨为之滞涩。
抬轿众人中猝然闪出四名壮汉,各擎一面兽纹青铜巨盾。
四面盾牌首尾相衔,霎时化作铜墙铁壁,将后方两顶轿子罩得严严实实。
暗器激射之声渐歇,七八把锁镰又破雨袭来,镰头泛着幽光,专寻盾阵缝隙钩绞。
说时迟那时快,一位白发老者暴喝出声,手中两柄破阵刀舞得风雨不透。
只见刀光如泼墨挥洒,电光石火间,地上只余七八截断链,镰刃早被劈得七零八落。
杀机四伏之下,暴雨更是如注,山涧间霎时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豆大的雨点砸在嶙峋的岩石上,溅起三尺高的水花,发出金石相击般的脆响。
山风裹挟着雨水,像无数细小的银针,刺向涧底的一切生灵。
溪水暴涨,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断枝碎石,轰鸣着奔涌而下,仿佛有千百匹烈马在涧底奔腾。
雨幕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宛如一幅被雨水浸透的水墨画,浓淡相宜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偶尔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涧底的景物照得惨白,旋即又归于黑暗,只余雨声如万马齐喑,在山谷间回荡。
“呸!狗贼!”
藤伯紧握着手中的双刀,放声怒吼道:“‘断魂谷’里尽是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只敢行此见不得人的刺杀伎俩。”
“若是尔等有胆,可敢现身一战?”
随着他喝声的尾音落下,不远处的山涧旁的石堆旁,显出了两道穿着麻衣草鞋的身影。
左边的有张长长的马脸,眸如凶兽、披头散发,手中持着两柄阴阳刺轮。
右边的面上疤痕交错,半张脸覆着青色的胎记,手中转着一把七绝玄冥扇。
“‘吃心魈’左南星!”
“‘藏尸书生’毒俢!”
二人齐声喝道,“奉我家公子之名,特来取尔等首级!”
听到两人自报家门之后,崔略商的目光一凝,暗自皱起了眉头。
断魂谷之所以被誉为江湖四大险地之一,正是因其谷中聚集的皆是坏事做尽、声名狼藉、走投无路的匪徒。
而这些匪徒之中,尤以六大恶人为首。
这六大恶人,个个都是昔日臭名昭彰的穷凶极恶之辈。
据江湖传闻,他们早已投入萧无悔麾下,而眼前这两人,正是这六大恶人中的两位。
昔日这“吃心魈”左南星,因生啖人肉的恶癖,引得六扇门悬赏通缉,江湖正道人人得而诛之,这才躲进了断魂谷这龙潭虎穴。
要说这“藏尸书生”毒俢的癖好,更是令人发指。
他专挑稚童下毒手,杀人后竟用醋坛腌渍尸身,手段之残忍,连谷中恶人都要退避三舍。
此人曾与白衣秀才方振眉交手,那方振眉何等人物,两招“点石为金”绝技便点中他眉心印堂穴。
说来也怪,这毒俢命数未尽,竟带着致命伤逃进了断魂谷,至今仍是个活死人般的祸害。
正当崔略商暗自思忖着这二人过往的种种恶行时,左南星与毒俢已各自施展看家本领,身形如鬼魅般向着众人护卫的木轿疾掠而去。
那左南星手持阴阳刺轮,竟在雨中划出两道森寒的弧光;而毒俢的七绝玄冥扇更是翻飞如电,带起阵阵阴风。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脆亮的弓弦声骤然划破雨幕。
众人还未及反应,两支细如发丝的箭矢已如银蛇出洞,瞬息间便洞穿了二人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