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鸟叫,没有兽鸣。
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只有风,只有雪。
只有这片死寂的白。
此刻,一队人马正顶风冒雪,在密林之中艰难前行。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青骢马,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他穿着一件玄色盘领窄袖袍,外罩貂皮大氅,头戴卷檐暖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康王赵构。
他的身后,紧跟着两骑。
左侧那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髯,一双眼睛精明而灵动。
他穿着一件紫色官袍,外罩狐皮披风,胯下一匹黄骠马。
——御史秦桧。
右侧那人,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傲气。
他穿着一件青色官袍,外罩羊皮大氅,胯下一匹黑马。
——龙图阁直学士汪伯彦。
三人身后,是一员老将。
那老将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形却魁梧如山。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罩一件乌油油的皮甲,手中提着一柄乌黑的铁锏。
那锏长约四尺,锏身雕着木蛟纹,名曰“木蛟锏”,重达四十二斤。
胯下,一匹黄骠老马,雄健沉稳。
——御前班教头,周侗。
再往后,是一百多个带刀侍卫。
那些侍卫,个个精壮,人人佩刀,步行跟随。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风太疾了,雪太大了。
赵构勒住马,眯着眼,望向南方。
那里,是他要去的方向。
那里,是江南。
是临安。
是他赵宋皇室最后的希望。
“王爷,”
秦桧催马上前,满脸堆笑,“风雪太大,可否寻个地方歇息片刻?”
赵构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南方,淡淡道:“继续赶路。”
秦桧笑容一僵,汪伯彦也催马上前,拱手道:“王爷,臣等知王爷心忧社稷,归心似箭。”
“只是这人困马乏,再走下去,恐有损伤...”
赵构终于转过头,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损伤?”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意:“金人便在身后。”
“随时可能出尔反尔,蹑着踪迹追来。”
“你想歇?”
他一字一顿:“你想死?”
汪伯彦面色一白,不敢再言。
秦桧眼珠一转,又笑道:“王爷圣明。”
“臣等愚钝,不及王爷远虑。”
他顿了顿,又欠身恭维道:“王爷此番南归,必能重造社稷,中兴赵宋。”
“它日登临大宝,君临天下,臣等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汪伯彦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秦大人所言极是!”
“王爷天命所归,此番脱险,正是天意!”
“待王爷登基之日,臣等必当竭尽全力,辅佐王爷,重整山河!”
赵构听着二人的阿谀奉承,面色却越发阴沉,忽地开口:“登基?”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孤的父皇、皇兄,尚在金营为质。”
“孤的母后、王后,尚在敌手。”
“朕的兄弟姐妹,尚在押俘营中哀号。”
他顿了顿,望着秦桧,一字一顿:“秦御史,你是要朕...盼着他们死吗?”
秦桧面色大变,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臣不敢!臣万死!臣绝无此意!”
赵构望着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起来。”
他的声音很淡:“继续赶路。”
索湾,便催动青骢马,向前行去。
秦桧爬起来,与汪伯彦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却又不敢多说,只得催马跟上。
风雪,越来越大。
周侗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他只是握着那柄木蛟锏,望着四周那片密林。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片林子...
太静了。
忽然——
一道身影,从密林中掠出。
疾。
疾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身影落在一名侍卫身前,剑光一闪。
那侍卫的咽喉,已被割开。
他瞪着眼,缓缓倒下。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那道身影,没有停留。
她已掠向第二名侍卫。
剑光再闪,又一人倒下。
曾经的“下三滥”首席刺客,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何不语。
她身量高挑,一袭玄色劲装,外罩绣金麒麟披风。
面容艳丽婉约,眉宇间却透着股淡淡的杀气。
她的剑,快得看不见。
她的身法,诡谲如雾。
——‘无相幻雾唯一剑’。
她一人,便搅乱了整个队伍的后阵。
与此同时,密林中,又冲出十二道身影。
十二个人,十二个少年,年龄皆不足十五岁。
他们穿着绣着金麒麟的锦衣,腰间悬着柄绣春刀。
锦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麒麟在刀光下栩栩如生。
——锦衣卫。
他们冲入侍卫群中,绣春刀出鞘。
刀光,如匹练。
刀法,狠辣。
致命。
那是何安所创的——‘杀人术’。
没有花哨,没有虚招。
只有一刀,一刀毙命。
一刀,一名侍卫倒下。
两刀,两人毙命。
三刀,三人身亡。
十个人,如十头猛虎冲入羊群。
那些带刀侍卫,虽也精壮,可在这十人面前,竟如草芥一般。
一个侍卫举起刀,想要格挡。
那少年一刀劈下,连刀带人,劈成两半。
另一个侍卫转身要逃。
那少年掷出绣春刀,贯穿他的后心。
还有一个侍卫,刺出一枪。
那少年侧身一闪,顺势一刀,削下他半个脑袋。
惨叫声。
哀嚎声。
求饶声。
混成一片。
十个人,如十台杀戮机器。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冷,只有杀。
只有那一刀又一刀,干脆利落,狠辣无情。
一百多个侍卫,片刻之间,已倒下大半。
周侗动了。
胯下黄骠老马,猛地向前一冲。
他的木蛟锏,高高举起。
一锏砸下,势如千钧。
一名锦衣卫少年,举起绣春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
那少年的绣春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他的虎口,崩裂流血。
他的身子,连退三步。
周侗正要补上一锏——
一位相貌稚嫩的少年,约莫只有八九岁,已无声的挡在他身前。
正是,锦衣卫四大队正之首——青龙。
少年的身后中,负着一具长匣。
那匣子约莫古琴大小,通体乌木所制,边角包着精铜,在雪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匣面上镌着四个古篆——
“奉天成仁”。
周侗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什么兵器?
青龙没有说话,只是将长匣横在身前,手指在匣侧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脆响,匣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四柄刀。
那些刀,长短不一,形状各异,在雪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青龙的手指,在匣面上一掠。
一柄刀已落入掌中。
那刀狭长,微微弯曲,刀身漆黑,刀刃雪亮。
——天字刀。
他一刀斩出,刀光如匹练,直取周侗咽喉。
周侗木蛟锏横扫,“当”的一声,荡开那一刀。
可青龙的第二刀已到。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周侗越打越是心惊。
这少年...
明明只有一柄刀,可那刀法却似无穷无尽,每一刀皆是全新的、从未见过的杀招。
更诡异的是——
青龙每斩出一刀,便从匣中换一柄刀。
天、地、将、法、智、信、仁、勇。
八柄刀,八种刀法。
时而刚猛,时而阴柔,时而大开大阖,时而刁钻诡异。
周侗的木蛟锏虽猛,却被这变幻莫测的刀法,逼得连连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一锏砸下,势如千钧。
青龙却不与他硬拼,手指在匣侧一按。
“嗖嗖嗖——!”
三柄飞刀,从匣中激射而出。
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周侗瞳孔收缩,猛地侧身一闪。
第一柄飞刀,擦着他左肩飞过。
第二柄飞刀,贴着他右肋掠过。
第三柄飞刀——
他避不开了,那飞刀刺入小臂,入肉三分。
鲜血,迸溅而出。
周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青龙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轻轻再按。
“嗤——!”
一道细不可闻的破空声。
无数根钢针,从匣中激射而出。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如暴雨,如飞蝗。
周侗的‘神武千元’瞬间爆发,身周白芒大盛。
那些钢针撞在白芒上,纷纷坠落。
可仍有几根,穿透了白芒,刺入他的身体。
他浑身一麻。
那些针虽细,刺入体内却如蚂蚁啃噬,又麻又痒,令人心头发寒。
周侗咬牙,不退反进。
他的木蛟锏,当头砸下。
青龙手指在匣底一推。
那八柄刀,忽然同时飞出。
它们在半空中旋转、组合,“咔咔咔”几声脆响,竟合成一柄大刀。
那刀长达五尺,宽逾半尺,刀身由八柄刀拼成,刃口参差如獠牙。
青龙双手握刀,一刀斩出。
“当——!”
刀锏相交,火星四溅。
周侗连退三步。
他的虎口,崩裂流血。
他的眼中,满是惊骇。
这是什么兵器...
太诡异了,太可怕了。
青龙却不再追击。
他只是立在原地,将那柄大刀横在身前,冷冷地望着他。
那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侗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战——
又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锦衣卫四大队正之二——白虎。
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绯红气练。
那气练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竟凝成一尊凶兽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正是“下三滥”的至高护体罡气——‘朱厌破军炁’!
观其身周的气练之色,虽不似何惧之已臻至圆满的赤红,但已达到第七层的‘炁化凶形’。
白虎一掌拍出。
那掌力,刚猛无俦,如泰山压顶。
周侗举锏一格。
“砰——!”
一声巨响。
他的身子,晃了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小子...
好强的护体罡气!
白虎又是一掌。
青龙的刀,亦同时斩来。
一刀,一掌,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侗被二人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他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他回头望去——
赵构正在逃。
他的青骢马,拼命向前奔驰。
他的身后,秦桧和汪伯彦,也催马狂奔。
三匹马,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
何不语没有追,只是立在原地,望着那三匹马。
望着那个纵马狂奔的身影。
她抬起手。
剑,握在手中。
她闭上眸。
风雪,在她身周呼啸。
然后——
她动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是跑,不是掠。
是“消失”。
下一瞬,她已出现在赵构马前。
剑光一闪,那青骢马的前蹄,齐齐断折。
马嘶鸣一声,向前栽倒。
赵构从马上摔下来,滚落在雪地里。
他爬起来,满脸惊惶,浑身发抖。
他的手,在腰间摸索。
没有剑,没有刀,什么也没有。
他只是一个逃命的王爷。
一个只想逃到江南、苟安一隅的王爷。
何不语望着他,望着这个浑身发抖、面如土色的人。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
只有冷。
剑,抬起。
剑尖,指着他的咽喉。
赵构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女侠...女侠饶命...”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孤...本王...本王愿给金银...愿给...”
何不语没理他,只是望淡淡道:“赵玖。”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我家少君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冷如寒冰:“不许你苟回江南。”
剑光一闪,赵构的咽喉,已被割开。
鲜血,喷涌而出。
他瞪着眼,望着这个杀他的女人。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倒下,倒在雪地里,倒在血泊中。
那双眸子,还睁着。
至死,都没有闭上。
何不语一甩剑刃上的血渍,血珠洒在雪地上,溅起点点猩红。
她转过头,望向秦桧和汪伯彦。
那两人勒着马,浑身发抖,面如土色。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
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然后,她收剑转身,向周侗的方向行去。
秦桧和汪伯彦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骇。
他们不敢动,不敢出声。
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只是呆呆地立在马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周侗正与青龙、白虎激战。
他的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
可他的木蛟锏,还在挥舞。
他的‘神武千元’,还在护体。
青龙的刀、白虎的掌,一时竟奈何不了他。
随即,何不语加入战团。
一剑刺出。
那剑,诡谲如雾。
周侗侧身一闪,那一剑擦着他肋下划过,划开一道血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女人的剑...
如幻似雾,疾的诡异!
三人的围攻,越来越紧。
周侗渐渐不支。
他的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知道,再打下去,他必死无疑。
他猛地一锏横扫,逼退三人。
然后,他一拽缰绳,黄骠老马长嘶一声,向密林深处冲去。
青龙要追。
何不语抬手,拦住他。
“不必追了。”
她的声音很淡:“任务已完成。”
青龙点点头,白虎也收掌而立。
何不语转过身,望向那十名少年。
十个人,十柄绣春刀。
刀上,还在滴血。
他们的身后,是一百多具尸体。
那些侍卫,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
鲜血,染红了积雪。
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何不语颔了下首。
“走。”
十三个人,十三道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很快,被大雪覆盖。
秦桧和汪伯彦,还呆呆地坐在雪地里。
望着那具尸体,望着那片血泊,望着那些尸体。
良久,秦桧忽地连滚带爬着,向着那具尸体奔去。
他爬到赵构的尸体前,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微微红了,忽然嚎啕大哭:“王爷——!”
“王爷啊——!”
汪伯彦也下马,跪在他身后。
两人跪在雪地里,对着那具尸体,抱头大哭。
哭什么?
不知道。
也许是哭赵构。
也许是哭他们自己。
也许是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苟安江南的梦。
风雪呼啸,愈演愈烈。
眨眼之间,那两道跪伏的身影,已被茫茫白色吞没。
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人。
世间往往,忠奸难辨,人雪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