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在青铜灯台上堆成血痂般的瘤子,火苗蜷缩如垂死老妪的指尖。
宣纸屏风上的墨竹正在腐烂——那些本该挺拔的竹节渗出粘稠的汁液,将“舍我其谁“四个题字泡成浮肿的斑疮。
青砖地缝里嵌着半枚铜钱,是崇宁通宝的残片。
锈迹像瘟疫般从钱孔扩散,每日子时就会多爬出一寸,昨夜已缠上了紫檀木的榻脚。
最骇人的是墙角的那架梨木琴。
无人抚弄,第七弦却总在五更天自行震颤,发出类似婴啼的泛音。
琴轸上刻着“大观三年制“,而今年,已是宣和五年。
此处正是“下三滥”的门主居所——“不足阁”内的“舍我其谁榭”。
门主何必有我正侧躺在床榻上,眯着眼睛老神在在的抽着旱烟杆。
“焚琴楼”楼主何是好有一下没一下的替他敲着腿,而“煮鹤亭”亭主何胜神垂首而立,静待着他的吩咐。
“三根指头...”
何必有我吐出一口烟丝后,不知是欣赏还是震惊的开口说道:“一刀就削去了张一蛮的三根手指...”
“呵呵,真是...英雄出少年...”
“不,真是震烁古今的绝世天才啊!”
“胜神,你说...他能削了张一蛮的手指,是不是就能砍了我的脑袋?”
“门主...关于此事...”
何胜神的额头上溢满了汗珠,语焉不详的回答道:“我实在不敢胡说...”
何是好停下了敲腿的手,媚眼瞟了眼自己的门主丈夫,数落着帮腔解围道:“门主早就发过话,事无不可对人言。”
“胜神,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便是了...”
“堂堂的一个大男人,说话恁地不爽利。”
“是...是,夫人教训的是。”
何胜神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低着脑袋半躬着身子,据实禀告道:“张一蛮曾与‘斩经堂’前总堂主张侯,大战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
“他也曾相继与‘白衣才子’方振眉和‘神侠’方歌吟相继交过手,也只是略吃了点小亏。”
“如果凭昨夜何安斩出的最后那一刀...来判断的话,‘下三滥’中...”
“不,整个江湖里能胜过他的人,也不过只在区区双掌之数。”
“这两掌之数的人选,分别是:‘第一奇侠’萧秋水、‘自在门’韦青青青、“战神”关七、‘神侯’诸葛正我、‘蜀中唐门’的唐老太爷和唐老奶奶、‘岭南老字号温家’内‘小字号’的首领‘黑太阳’温暖三、‘江南封刀挂剑霹雳堂’总堂主‘天罚’雷变、‘神侠’方歌吟、‘金子招牌方家’的门主‘巨侠’方任侠、‘白衣才子’方振眉...”
“如果算上外朝的话,还有金国的国师‘黑山老妖’、吐蕃金刚乘的‘灵胎’伽梵上人、西夏‘鉴武陵’的‘鹰神’拓跋鹜、高丽的‘裁风刀·钓月弓’玄成一。”
“不过,除了前五位人选外,后面的能不能胜过他,还得双方交过手才能知晓。”
“至于门主嘛...门主自然武功盖世...必也能...”
何必有我将手里的旱烟杆一丢,直直的坐起身子后摆了摆手,平和的说道:“行了,别说了。”
“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阿谀之言。”
“呵呵,我就是再矜持自负、目空一切,也不敢与萧奇侠、韦三青、关战神、诸葛神侯、唐家双老,相提并论啊。”
“就是‘大魔神’元十三限、‘白衣才子’方振眉、‘巨侠’方任侠、‘神侠’方歌吟,我也不敢说能在他们手底下...讨着什么好...”
“唉,原本是想找把能挡风遮雨的伞,不成想却找来柄要砍我等头的刀...”
“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
“是我不察,是我糊涂啊...”
看着何必有我唉声叹气着惺惺作态的样儿,对他了解至深的俩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对后面要说的事...有底了。
“门主,倒也不必烦恼。”
何胜神微微欠了欠身子,边看着他的脸色,边小心翼翼的说道:“前面我说的是昨夜的何安...”
“至于今天的他嘛...”
“呵呵,我想他应该是再斩不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刀来的...”
“我甚至觉得...以后,他能不能再使刀,都成了一个疑问。”
何必有我听了他的话后,眸子里似有精光掠过,重又拿起旱烟杆,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你却是如何知晓的?”
“门主,‘德诗厅’内多少还是有几个,存着忠心的家门子弟的。”
何胜神搓了搓手后,紧张稍缓的继续说道:“今儿一早,何晖与何彬几个富猛曾经的心腹小厮们,都找了德诗厅内的同辈好友打听仔细了。”
“何安没有找家门的大夫何病治,而是由金风细雨楼的树大夫,查看了内外的伤势。”
“嗯...金风细雨楼的树大夫?”
听到此处之时,何必有我住了住手中的烟杆,皱眉问道:“那位太医署的御医?”
“听说他可是只给俩个人瞧病啊,一位是当今圣上,一位是细雨楼的苏梦枕。”
“谁有那么大的面子,把他给请了过来?”
“楼主,没有人去请他,是他自己来的。”
何胜神又与何是好对视了一眼,开口回答道:“您忘啦?”
“早先何安可不姓何,在自改姓名之前,他可是姓苏啊...”
“要论起辈分来,何安可是应州苏氏的长房嫡孙,真正与苏梦枕同是排在梦字辈的。”
“俩人要见上面了,他还得称苏楼主一声堂哥呢。”
何必有我闻听原因之后,又抽着烟低头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吩咐道:“嗯,你接着往下说。”
“树大夫在‘德诗厅’里,足足待了小半个时辰。”
何胜神咳嗽了两声后,继续接着往下说:“听那两个小厮打听来的消息,何安使刀的左手应该伤的挺重。”
“据说不但是伤了主经脉,还侵染了张一蛮的煞气。”
“按树大夫临走时嘱咐的话,他的左胳膊在半年内,提不得半点重物、更不能与人动手。”
“门主,我看这是天赐良机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定要趁他病取他命...”
“不然,我等养虎为患下,等他伤好周全了,必是不能再容我等...”
说到关键之处时,何胜神及时的收了口,这是懂事下属的处世之道。
在说重大事情与做重大决定之时,一定要给领导足够的考虑时间,绝对不要越俎代庖的去做决定,更不要主动去催促领导做决定。
这样的处事方式,不但给领导留下了知进退的好印象,更是给自己留足了空间和后路。
如果事情成了,那是领导做的决定,自己有建议之功。
如果事情败了,那也是领导做的决定,自己没有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