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割裂暮色,卷起枯叶的残骸。
老槐树虬枝刺天,树皮皲裂,枯叶在风中簌簌颤抖,边缘蜷曲如焦纸。
夕阳如血,浸透天际,将天地染得凄艳绝伦。
方歌吟一振金虹剑,踏前几步望向何安,冷声道:“何安,谁人无少年,皆有狂歌日。”
“你笼络天下高手,秘密组建‘炎黄社’,奔袭千里刺杀完颜宗望。”
“擅起边衅,引发国战,无视民疾,此罪何其大也!”
“枉顾纲常,目无君上,视皇权如无物,入宫行恐吓之事。”
“更是豢养几万精兵,重金购买马匹,大肆打造兵甲,更与西辽女帝暗通曲款。”
“以一己私欲,令社稷动荡,此罪何其深也!”
“岂不知:君权神授,天人合一!”
“你乃何等人样,怎敢妄图染指?”
“若还知廉耻,便放下刀兵,随我前往‘正义战线’,听候萧奇侠发落。”
“如若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闻言之后,何安摇首轻笑一声,哂道:“此时此刻,仍是不知所谓。”
“事到眼前,还是执迷不悟。”
“尔等所谓大侠,整日锦衣玉食,携美遨游天下。”
“闲来时,路遇不平,斩了几个恶霸,便叫做行侠仗义了...”
“呵呵,懂个甚么‘兴亡之事,百姓之苦’,懂个甚么‘家国情怀,民族大义’。”
“平日里将腐儒的纲常之说挂在嘴上,只知皇权君上,不知人权民主。”
“不知从何处读得只言片语,便敢来我面前舞文弄墨。”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当真何其愚也!”
旋即,他曼声吟道:“王者,天之所予也。...故夏无道而殷伐之、殷无道而周伐之、周无道而秦伐之、秦无道而汉伐之...”
“有道伐无道,此天理也,所从来久矣。”
“此言出自——西汉董仲舒的《春秋繁露》。”
说着,他微仰起首,冷笑而问:“二位大侠,听见了没?”
“便连董仲舒亦说:有道伐无道,此天理也!”
“想那赵大得天下,便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自柴家孤儿寡母手中,强抢来的。”
“赵二得位更是悖逆人伦,烛影斧声并非空穴来风。”
“太祖太宗得位俱皆不正,也敢言甚么‘君权神授’!”
说到此处,他望向方歌吟晦暗的脸庞,不屑的嘲讽道:“你之无知,甚为不堪。”
“连出处全句皆不知晓,便以此来兴师问罪。”
“当真是——与人为狗,尚不自知!”
“以这些摘字断句哄骗尔等的,想必是张继先与诸葛小花罢。”
“你可晓得:伪托圣言贵德弘道,这句话的意思?”
“呵呵,以你的学识,估摸也不明白。”
“这句话的意思是:将自己的言论假冒为圣人所说的,用这种方法来推行其的思想和目标。”
“你一个练剑的,也想装文雅,与两个老贼谈甚么‘圣人言’,当真是不知所谓。”
说着,他又冷笑几声,复言道:“今日便教你个乖,说几句真正的‘圣人言’,也好让你知晓。”
“往后,莫再哗众取宠,落个贻笑大方!”
“亚圣有云: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
“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再沉声说了一句:“《汉书•儒林传》有言:汤武革命乃顺应天道,合乎正义。”
“如今,赵宋失德,鱼肉百姓,与内无仁,与外无威。”
“我立‘炎黄社’乃顺应天道,行革命事,有何不可?!”
何安看似狂悖放肆,可字字句句皆在理上。
“天机”众人已忍不住低声议论,便连张三爸也垂首蹙眉,若有所思。
方歌吟怒色难抑,抬剑直指何安:“任你巧舌如簧,也撼不动我心中泰山!”
“既然不肯束手,那便——”
他深吸一口气,剑身嗡鸣:“手底下见真章!”
忽侧首望向方振眉,声音压得极低:“小方,千万莫要懈怠。”
“此人才思诡谲、机变百出,更兼身负绝世武功...乃我生平仅见的大敌。”
他眼底凝起寒霜:“一日不除此人,天下永无宁日。”
“女真铁蹄即将南下,神州...再也乱不得了...”
金虹剑缓缓扬起,映出暮云如血:“便如萧大哥所言——”
“攘外必先安内!”
剑光倏然大盛:“你我今日全力出手...”
四周风声骤止,只余他斩钉截铁的尾音:“再不容情!”
方振眉面带几分犹豫,却仍重重颔了颔首。
方歌吟身形骤化为九道残影,如上古神禽振落翎羽——“万古云霄一羽毛”身法展至极境。
九影归一刹那,金虹剑已刺至何安喉前三寸!
剑速快得只见一抹赤电,正是“闪电惊鸿”:剑与手俱化虚影,破空声迟至剑后,敌目未及瞬,锋镝已封喉!
同时方振眉白衣漾如水纹,“逝者如斯夫”身法令其似融于暮色流风。
折扇“唰”地展开,扇骨尖端迸出四点晴光,分射何安“膻中”“神封”“灵墟”“气海”四穴。
扇缘过处,空气凝出冰晶细痕。
何安足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砖未碎,人已如纸鸢借风飘起。
身形与北风混成一体,恰恰从剑光扇影的缝隙间滑过,衣角被剑气削落三寸布缕,却未伤皮肉。
方歌吟剑势陡变,金虹剑缓若推山,一招“老牛破车”徐徐递出。
剑锋所过,空气竟泛起水波般的滞重涟漪,观者只觉心跳随之愈跳愈慢。
这一慢,反生无穷吸力,何安身形如陷胶漆,闪避之势骤减七分!
方振眉双袖翻卷如云瀑,“流云飞袖”秘招“千钧雷霆藏云后”轰然击出。
袖风未至,地面青砖已崩裂如蛛网;袖至时却化作绵绵春雨,刚柔二劲交织成牢,封死何安所有退路。
剑袖合围将压碎骨肉之际,何安长啸裂空,身子合风急旋,骤然分化七道实形。
正是初悟的“风神腿”极境——“七劫同临”!
每道残影皆踢出穿山裂石的一腿,七腿分击七处:三腿踢散“老牛破车”的黏滞剑圈,两腿震退“千钧雷霆”的刚柔袖劲,最后两腿如双龙出海,狠狠踹在方歌吟、方振眉胸膛!
“砰!砰!”
二人倒飞三丈,方歌吟喉头鲜血上涌却强咽而下,借倒飞之势凌空折返,金虹剑化作赤龙贯日——
“玉石俱焚!”
此招有进无退,剑势锁死十方,任敌闪避格挡皆同归于尽。
剑未至,杀意已刺得何安眉心生痛,他的身形却在剑尖触及前的毫厘之间,骤然消散。
不是轻功,是真正化入风中!
再现身时已在剑侧三尺,右手食指疾弹二十三记。
指力如暴雨敲檐,尽数击在金虹剑脊同一寸位置!
“铮——!”
长剑脱手冲天,方歌吟面色惨白却厉喝一声,“悠然来去”身法展至“将飞未翔”的玄境,纵身追剑。
指尖触柄刹那,借坠势反手劈出“血河剑法”最终式:“血洗天下!”
剑瀑如天河倒泻,血色剑芒笼罩五丈方圆!
何安的身影却比剑瀑更快,竟在剑招完全展开前,鬼魅般切入方歌吟身前三尺!
“技穷矣!”
冷笑声中,左掌轻飘飘按出。
掌势似云絮拂面,暗劲却如海啸透体。
“排云掌”阴柔掌力钻入奇经八脉,方歌吟周身筋骨顿时如遭万蚁噬咬!
他却嘶吼着曲起右手三指,拇指抵心,中、食、无名三指迸出赤红罡气,疾刺何安丹田!
正是前辈宗师桑书云的——“长空神指”!
同一瞬,方振眉强压伤势,左手食指绽出金石光泽,直取何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