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纯虽是一枪比一枪重,但却使人感到她仍是闲适自在,游刃有余。
这种感觉才是对一向自负平生,刻下却苦苦撑持的方应看最气苦之处。
蓦地压力全消,雷纯倏然停手,负枪长身而立。
方应看禁不住再退了一步,手中乌金长枪“呛啷”落地。
他面无人色,胸口激汤,“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可见这十多下双枪交击的迅快和猛烈。
方应看踉跄咳血,反手抽出“血河剑”。
剑锋拖出的不再是沛然血芒,只余断续黯红,如将凝未凝的残血。
剑招已失磅礴之势,只余贴身三式:一式斜撩截喉,二式倒卷护心,三式颤刺夺目。
剑尖抖如风烛,红光涣散似秋雾。
最后一剑递出时,他整条右臂筋腱浮凸,剑锋却只递出七寸便凝滞半空。
剑身嗡鸣渐弱,却终化作一声裂帛似的轻响,连人带剑的疾刺了出去。
雷纯的丈二红枪一点地上,身形急升,避过血河三剑,竟由他的头顶跃过。
随即,她身如盘蛇而回,掌中长枪一摆,幻出千百道红影。
枪影吞吐之间,向后疾刺而去。
方应看目眦欲裂、狂喝一声,身子再往后退去。
“砰!”
不知是枪势太疾,还是退势过猛,他竟撞破了背后的墙壁,倒跌进屋内去。
雷纯将枪负在身后,眸色霜冷凌冽,定定的望着门内。
“嗤!”
喷血声自屋中传出,只见方应看右手持着宝剑,另一手掩着胸前,血像溪流般涌出,身子摇摇欲倒。
他撑着门框直起身子,望着眼前似仙的佳人,眸中终有了一丝惧意和悔色。
雷纯一声清啸,十指连连掐动,竟用“快慢九字诀”将身形增速至极限。
随即,一道火红的雷光乍亮,向摇摇欲坠的方应看刺去。
距离迅速由十丈减至三丈,灰色砖墙与夕色昏黄飞瀑般闪退,形成千万道的光影色线。
丈二红枪枪尖颤震,发出嗤嗤锐啸,连急骤若奔雷的足声亦不能掩盖分毫。
三丈、二丈...
雷纯眸中清霜绽放,丈二红枪倏地爆开,变成满天枪影,不知哪柄才是真的。
方应看四周的灰墙往内凹去,金银饰品散飞。
忽见枪影收回,由左腰眼处往后缩回去,到了雷纯身后。
有枪变无枪。
一丈。
急劲狂旋。
“啪喇!”
整座店铺不堪压力,朽木般的被摧折。
九尺。
从左腰眼退回去的丈二红枪,魔术变幻般从右腰眼处吐出来,疾刺向方应看的额头眉心。
生死之间,决于刹那。
“锵!”
一道金铁交鸣声响起,一柄长剑挡下了枪尖。
只见那人戴着斗笠,穿着一身灰袍,身量伟岸,气渊如岳。
其剑横当胸,刃与地平。
无起手式,无蓄力形,只此一线横陈,便似海天交割处那道最静的界限。
往前是万顷波涛,往后是浩渺长空,而剑锋所在,恰是天地间唯一确定的笔直。
攻来枪尖撞上这横亘的一线,如浪碎于礁岩。
任尔真劲燎原,我自静峙如初。
剑身映着天光云影,纹丝未动,只将诸般杀意悉数化为粼粼微颤,沿着刃口滑散入虚无。
这非防守,是截断。
截断攻守之念,截断进退之机,只余横亘天地间无可逾越的一线清明。
红枪枪身略略一弯,雷纯身子隐隐一颤,便倒纵着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却未曾回头而望,因为心中早已知晓,除了那冤家...更有何人...
何安以“神照内视”之法,察检了便她的经脉,却发现其未受半点伤。
他心中稍安之下,便向着那人望去。
此人立在铺前,残阳正从肩头滑落。
脸上风割的痕如潮水沟壑,自眉骨贯至下颌,却非皱纹,倒似古松皴皮藏雷火。
皮色如浪淬百年的沉郁崖石,鼻梁仍若剑脊,只是法令纹深如收鞘折痕。
最惊心是那双眼——少年时的火沉潭成寒水,静可鉴云影天光。
偶有剑意掠过,潭底才浮起极淡金芒,似秋水沉淀的永恒。
竹枝绾发,散落颈侧的灰白非关年岁,是剑尖淬出的霜色。
嘴角抿痕硬朗,笑时右颊浅沟微现——那是浣花溪畔大笑遗下的印记。
青衫泛白,袖口被剑气蚀出毛边。
北风中衣袂凝定如山影垂落。
剑虽已归鞘,可他站在哪里,哪里便是剑的刻度。
只见那人略拱了下手,客气的说道:“诸位,有礼了。”
“在下‘浣花剑派’萧秋水。”
“此人暂杀不得,还望刀下留人。”
旋即,他对上何安的眸子,含笑道:“宫中旨意一会便到,诸位稍待片刻便好。”
人的名,树的影。
在此人自报家门之后,众人无不面露惊色,齐齐倒吸了口凉气。
便是何安这般自傲,见到这位温书中的“第一奇侠”时,亦是...
没什么感觉!
他只是微拱了下手,轻笑道:“萧奇侠,久仰了。”
旋即,指向摇摇欲坠的方应看,问道:“莫非此人,不该死嘛?”
萧秋水毫不迟疑的颔了颔首,朗声回道:“此人多行不义、恶贯满盈、勾结奸佞、为虎作伥、欺压良善。”
“更兼罔顾人伦,竟亲手弑父奸母,当真是禽兽畜生。”
“莫说杀他一次,便有一百颗头,亦不够其赎罪。”
话音还未落下,众人已哗声大作,他却毫不迟疑的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我今赦此人,非纵恶也,为救天下苍生也。”
“神州羸弱,难当刀兵,怎忍黎民落入水火!”
萧秋水的声线不扬,却将漫天喧哗压下,足见其的内力之深。
何安冷笑一声,又出言质问道:“萧大侠的话当真玄奥,我却是不得其中真意。”
“既然他罪恶难恕,却又与天下何干?”
萧秋水眸色泛光,方再欲解释时,只闻三匹马疾驰而来,身后领着一队兵甲齐全的人马。
领头的正是当今官家的宠侍杨戬,其后二人乃是御前班的周侗与陈希真。
内侍杨戬一下马后,稍稍瞥了眼方应看,面上方才变得红润了些。
随即,他一展怀中明黄色的绢轴,口中高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大宝,统御万方,怀柔远迩,夙夜惟寅。
今据北使呈表,奏称尔方应看乃友邦宰辅完颜希尹之侄,尔亲父昔效忠金室,功著旂常。
既属友邦勋裔,朕当推恩以示中外一体。
兹特谕:
一、赦尔方应看既往诸罪,概不究诘;
二、赐黄金万两、绢帛千匹,彰朕勉励之意;
三、授尔奉使燕云之职,俾往邻国通好斡旋,以消弭边衅,永固盟谊。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尔其克笃忠忱,善达使命,庶几烽燧偃而黎庶安,两国共庆升平。
“钦哉”二字余音,尚在空中萦绕,米苍穹已缓缓起身。
他仰面望向黄昏夕阳,浑浊眸中似有水光一颤,终未落下。
只提起那根磨得发亮的长棍,转身迈出集市坊门,再不回头。
自始至终,未看方应看一眼。
雷媚立在集市牌坊高处,青衫在风里微微起伏。
她静望方应看良久,目光如刀锋划过琉璃,终究未发一语,身形倏然没入暮色深处。
待杨戬领人护着方应看远去,萧秋水转身朝何安抱拳一礼:“阁下可是‘半缘少君’?”
“闻名已久,今日得见,果真气度非凡。”
“萧某已发‘神州聚义令’,召天下豪杰共赴东京,商议抵御金兵南下之事。”
“不日‘神侠’方歌吟、‘白衣才子’方振眉皆将入京会盟。”
“少君若不嫌弃,可愿前来一叙?”
何安静默注视他良久,方轻笑道:“那日宫中,你我早见过面。”
“萧大侠又何必故作不识?”
言罢抬手轻揉了下鼻尖,迎着萧秋水温朗目光,微微颔首: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意心领,恕难从命。”
暮色苍茫里,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汴河,而人间灯火正一粒一粒浮起,像遗落的星子不肯向黑夜认输。
王小石望着萧秋水远去背影,终究低声叹道:“想不到当年‘第一奇侠’,如今竟也这般瞻前顾后。”
何安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袍身影,嘴角似笑非笑地一弯:
“你看...他好像一条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