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漫过庭院。
树影在庵墙上写诗,风一吹,就换了韵脚。
这样的夜,半盏相思,一枕送别。
静谧的夜色中,却响起了羯鼓声。
由远及近,近至耳畔;从缓至疾,缓如落叶疾如骤雨;从稀到密,前声未断后声又起。
鼓点就像心跳,敲的愈疾,心跳越快。
随着将要连成一片的鼓点,何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已快要从嗓子里跳出了。
他在轩门端坐的姿势未变,只是手指微动之下,从身后拔出了他的刀。
刀,送别刀,一把胭脂色的送别刀。
它薄如蝉翼的锋刃,反射着漫天的月色,朦胧的白光层层荡了出去,就好似湖面上的潋滟。
椎,凄厉椎,一柄凄厉的问号椎。
它仿佛自混沌中来,无影无形、无声无息的,向着沐浴在月色中的目标,自下而上的砸了过去。
这就是屠晚的“问号之椎”,攻击的方式从来诡谲难测,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它究竟会如何砸过去?!
无论椎如何砸过去,但只要砸不中人,那就不是一记好招,反而是一记废招。
既暴露了攻击方式,又暴露了攻击者的位置。
而屠晚心中所想的是,何安是怎么消失的?他到底是如何消失的?
他如何能失踪在月色里,他怎么能消散在潋滟中!
屠晚觉得这很不可思议,而更不可思议的事情,立刻就出现在了眼前。
何安拔出送别刀后,锋刃反射出了漫天的月色,白光如潋滟般层层激荡。
而他的身影也慢慢的散在了,漫天朦胧的月色潋滟之处。
当屠晚收回“问号之椎”的时候,那道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了原地。
“古往今来,最知名的椎...”
何安持着刀翘着腿,仰头望着月色如华,轻声漫语道:“莫过于秦时博浪沙,无名氏的惊天一击。”
“义士虽无名,椎已列千秋。”
“他手中的那柄大椎,为国为民、有忠有义,才是千古闻名的椎!”
“不像你使的椎,虽是无影无踪,却为奸佞而动,贪金银而使,不问正邪、勿辨对错,徒惹人笑耳。”
两朵碧火静静亮起,阴恻恻的飘忽不定,那是屠晚的眼睛。
此人的身形好似铁塔般雄壮,全身用厚厚的黑袍裹盖着,黑袍外面束着粗粗的铁链条。
他手里提着“问号之椎”,也在抬头望着月亮,表情似有三分孤独、七分憔悴。
三分孤独加上七分憔悴,就变为了十分的凄厉,他身上的血味冲天。
“杀手是门生意,生意就是买卖。”
屠晚的声音很沉闷,就像是他敲的鼓声:“买卖讲得是,货值不值钱,钱到不到位。”
“生意就是生意,买卖就是买卖,没有正邪、没有对错。”
“我是一名杀手,杀手都是孤独的。”
“因为,不孤独的人,成为不了好杀手。”
“孤独的人是独来独往的,好杀手也是不管是非的。”
“这个江湖上,说话得人太多,干事的人太少。”
“所以,我只干事,不爱说话。”
“所以,我是一个最孤独的人,我也是位最好的杀手。”
“兼济天下,为卑请命,斩王除霸,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何安的声音很清亮,就像是他的人一般,俊俏无双、清丽脱俗:“这是刺客,也是侠士。”
“刺客之刺,重于泰山。”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丧权辱国,不忠不义,肆虐良民,附从奸佞,甘为走狗。”
“这是杀手,也是奸贼。”
“杀手之杀,轻如鸿毛。”
“匪徒之患,祸国殃民。”
“你是匪类,满手血腥,恃强凌弱,心无仁义。”
“你的孤独,是因你自绝与民。”
“你的憔悴,是为你坏事做尽。”
“你的凄厉,是在你将路走绝。”
“你的生命暮如黄昏,而今已在子时夜半。”
“就请你死在月下,别于今宵。”
俩人的话已说清,剩下的唯有生死,颤抖的夜色中,只剩长月烬明。
锥子带着问号,于呼啸中突袭,上天入地、左右纵横,砸中的只有寂寞,如他的孤独一般。
何安的身影又渐渐变得模糊,消散在朦胧的月色潋滟中。
屠晚凄厉的嘶吼一声,身上的鼓声响如落雷,庭院中椎影纵横捭阖,罡气摧残了满园的芳华。
密集的鼓声忽的顿了片刻,他眼中的碧火惨惨一晃,手中的铁链连连摆动,三只椎影厉啸着去而复返。
待椎影散去后,地上一片狼藉,遍地的血红里夹杂着白色,那人的身体已碎为一滩烂泥。
“说得多,干得少。”
屠晚拎着形似问号的椎子,抬头望着月色,无限伤感的叹道:“半缘少君,不过如此。”
“为什么你等都不喜干实事,却总爱这般夸夸其谈呢。”
“这个江湖只有我,只有我在干事实,只有我在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不辞辛苦的埋头苦干。”
“所以,我注定是孤独的、无人知的、伤感的、也是凄楚的...”
正当他独自在月下悲伤、感叹、惆怅、难过时,一抹悱恻的刀光自月色中浮现。
绯色的刀光似有愁绪,愁绪中带着相思之意,相思中又有几分缠绵,缠绵渐分的就是离别。
相思缠绵的刀光,在悄无声息里,破了屠晚“煮牛神功”的护体罡气,他的影子在月光里舒展拉长。
送别刀上充满了离别的哀怨,哀声怨道里,何安一刀斩碎了那道影子。
一向无影无踪的人,最怕的就是如影随形的刀,刀意破了罡气,锋刃碎了形影。
屠晚的全身裂开了几十道伤口,鲜黑的血液充满了整座庭院,沾染着洁白的月色,也蒙上了一层绯红。
“你...你使的是...‘湖中月’...”
血快流尽、人已将死,只是掌中仍放不下椎子、身子还不肯倒地,他吭声说道:“‘相思渐离,湖中月影’...”
“这是将‘相思渐离’刀法与‘下三滥’的诡术,融为一体的至高刀术...”
“听说是曾经何家不世出的高手...‘月半姑娘’何嫁所创...”
“我竟然未防、未守、未护、未察...”
“何嫁是我娘亲。”
在斩下他的头颅前,何安认真的介绍道:“我所使的刀法,都是由她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