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孤月悬空,冷光洒在三水河上,河水凝滞结晶。
渡月桥横卧其间,桥身斑驳,似被岁月啃噬。
桥下寒波无声,映着孤月,更添几分萧瑟。
李商一在石栏上以手指刻字,刻了八个娟秀的小字——“弦年蝶鹃,泪烟忆然”。
刻完了,他拍了拍手,一张脸突然又被痛苦所布满。
忽地,沈虎禅大喝一声,抽刀、提步、上前。
李商一抬首,盯住沈虎禅。
不看他的刀,不看他的眼,只看他的眉心。
沈虎禅大喝一声,攻势的刀忽成守势。
他以刀锷护着眉心,印堂上只觉一阵烧灼。
他喝道:“好剑!”
李商一痛苦地嘴角牵动,算是笑了一笑。
沈虎禅叱道:“出剑吧!”
李商一淡淡地道:“你已着了我一剑。”
沈虎禅握刀的那只手背上,青筋像怒树一般贲突着:“你的见,便是你的剑?”
李商一傲然道:“我看见你,你便着了剑。”
说罢,他便又抬首,盯向了对方。
沈虎禅目光一凛,持刀横档在了身前。
正当二人对视之时,嘀鸣锐旋的指风,如梭般疾射而至。
目剑与指风相击之间,俱都消弭于无形。
何安的站在沈虎禅身前,笑着说道:“虎兄,多谢好意。”
“只是,此人已有言在先,我便当孤身应对。”
“况且你的旧伤未愈,还是先将息片刻罢。”
沈虎禅沉吟了一下,便将刀还纳鞘内,颔首关照道:“小心。”
随即,他纵身轻轻一跃,来至了众人身侧。
何安望向李商一,面无表情的说道:“你所练的剑法,并非‘道剑’之境。”
“道可道,非常道。”
“道化万物,万物皆可成道。”
“你的剑法只是徒有其形,却无天人合一之‘道韵’。”
“有形之物,怎可衍‘道’?”
“似这种道,只是你一人的道罢了。”
“一人所欲之道,岂可妄称为‘道’?”
“凡有所欲者,皆非为正道!”
“岂不闻:道法自然也!”
“便是有这种道,也不过是左道罢了。”
李商一眸中寒光四射,表情却依然僵硬,沉声说道:“多说无益,胜负为凭。”
“何谓道?”
“道者唯一,一者唯我。”
“我便是道,道便是我。”
说完此言之后,他便抬首盯着何安,两道“目剑”飞刺而去。
何安抬手屈指微弹三下,指风成飓的迎击而上。
两相微微一触之际,两道“目剑”便被碾成虚无。
那震颤不停的指力,犹向李商一呼啸袭去。
李商一没有闪,没有躲。
突然间,那嵌在青石内的红剑,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线牵羁着,飞射而出,直奔何安!
刹那间,何安眼前的大敌变成两个:一是李商一,一是红剑!
那一抹红,像美人吐的一口飞血。
快、而凄艳。
并且带着一阵清响,悦美如一梦。
那指飓风撞向红剑,“叮”的一声星火四溅。
哀鸣一声后,便嗖地飞回李商一手里,就像一只温驯的蜻蜒。
李商一手里执着剑,脸颊却忽然红了。
而剑色的烈红,似乎有点淡褪。
他眸中的寒光更幽更冷,挥动手中的红剑,发出了百道锋芒。
他一口气攻出了五十剑,每一剑之力,如庙堂巨柱。
而每一剑运使之巧,如丝织锦绣。
他的剑势时而伤怀,时而追回。
到了后来,全交织成一片惘然,像一场繁华终成幻灭。
这些剑之梦影,只是为之招魂,为之太息。
何安人在剑网之中,剑影却如花瓣。
艳得自具伤情,红得莫辨人意。
何安的整个身影,都似被这软韧的剑意绞成碎片。
这就是李商一和他的剑。
红剑之剑!
纵使与对方乃相互敌对,王小石也禁不住夸道:“好剑法!”
沈虎禅凝神而视,长叹道:“这恐怕就是‘锦瑟’剑法了罢,真是有幸亲睹!”
面对飞袭而来的朵朵剑花,何安应对方式却出奇简单。
但往往最有效的应对,便是最简单的方法...
只因,大道至简!
他右手负在身后,微微屈起食指,挡下了似雨剑花。
凡是剑花在哪,那根手指便在哪!
须臾光景,花开花落。
漫天的剑花,已悄然消散。
李商一见自己的剑法诗意,破不了何安的一根手指。
于是,他立刻做了一件事。
他收剑、回剑,扒开衣襟,一剑就往自己胸膛刺下去。
血溅飞,红剑沾上了他的血。
血红,红剑更红。
见到血花飞溅后,连朱小腰也忍不住失声喊道:“少君小心,此乃‘自残剑法’!”
“‘先伤己,后杀人’!”
“剑一旦喝了主人的血,敌人便绝对逃不了!”
“你...你千万要小心应对...”
她的话还未说完,何安便已知晓,面对的是何种剑法。
近百余年来,有一派剑法,十分诡秘。
使这一派剑法的人,也十分神秘。
这种剑法的名字,便叫做——“自残剑法”。
这种剑法,非到万不得已时,绝不施用。
因为它未伤人,先伤己。
先使自己的剑喝了主人的血,再去杀敌。
当手上的剑,喝了自己的血后,伤痛和饮血的剑,都同时激发出一种斗志。
这是一种,使敌人“唯可死、不可生”的战志。
李商一扒开自己的衣襟,胸膛瘦而青白。
而且伤痕累累,共有十一道剑伤。
这些伤痕只透露出一件事:
这种剑法,李商一用以对敌,只使过十一次。
能逼使李商一施展“自残剑法”的,一定是江湖内高手中的高手。
但这十一人都死了,李商一仍然活着。
因为“自残剑法”,是一种“伤己杀人”的剑法!
剑已饮血,沾血的剑像突然注入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