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却踏碎了满地的月光。
在无声无息的越过几处机关后,他停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他抬手轻轻接在掌心。
摩挲着手中的冰雪,何安仰首望向,小楼三层的烛火。
当一阵寒风又起时,他的身影已裹入风中,只余融雪掉落在地。
盛崖余半阖着眸子,端坐在“燕窝”之上,望着窗外的风雪声。
他在等一个知交好友,他知道此人一定会来。
灯烛摇曳,蜡泪垂垂。
忽闻花火“噼啪”一响,他眸中精光微闪,轻声道:“你来了。”
话音未落,何安身影已现,淡淡应道:“你不愿来寻我,只好我来找你。”
盛崖余却未回身,只幽幽道:“许多事,你终是不懂...”
“纵使你医好这陈年腿疾,我也逃不出他人掌心。”
“枉费工夫,多此一举...”
“又有何用?”
何安在案几后坐下,神色坚定道:“唯有医好腿,方能出得此府。”
“只有出得了这座侯府,你才有查当年事的可能!”
语至此,他的言辞逐渐渐厉:“与其自怨自艾、自欺欺人地过一生,不如抓住时机奋力一搏。”
“盛大哥,你说是不是?”
何安话锋虽锐,却如利刃破冰,盛余崖眸中似添了抹暖色。
沉默半晌,他长叹一声,却岔开话头:“你说...女真蛮子,何时南下?”
何安思忖片刻,沉声回道:“短则一载,长则两载。”
盛余崖拢袖于前,又淡淡问道:“你料...谁胜谁负?”
何安望其背影,冷笑回道:“大兄心知肚明,却又何必欺我。”
“那女真蛮子如狼似虎,有‘满万不可敌’之说。”
“完颜粘罕百战百胜,完颜希尹妙珠在握,完颜宗弼乳虎初啸。”
“如此虎狼之师,岂是昏君主国、满朝贪渎的乌合之众,可与之一战?”
语至此,他顿了一顿,声调徒锐:“只是,若想借金兵南侵,来报你的身世之仇...”
“大兄,此乃妄想耳!”
盛余崖闻言转动轮椅,霍然回身凝视,眸中杀意已满。
半晌,他摩挲手指,冷声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之身世的?”
何安提炉上茶壶,自斟一盏后,轻描淡写道:“那日,在安顺栈之中。”
“自戚少商手中见那方锦帛后,我便将此事大略猜到了你身上。”
“元符二年闰九月廿六日,宫变,死婴,落水的宫女,出逃的殿前都指挥副使成...”
“虽锦帛之上的线索模糊,但有心之人一查便知真相。”
饮罢一盏,他缓缓续道:“闻先帝也曾密查此事,未想大半年后,他便已龙御归天了。”
“不过,此中唯有一事,我却不知所以。”
“那刘贤妃已贵为太后,却为何...不接着往下查...”
盛余崖冷声一笑,戏谑道:“她却又不是我的生母,说不得还扶了那人一把。”
“如何肯为我甘冒大险,去查这起无头公案?”
何安微微一怔,良久颔首道:“妇人心毒,宫闱尤甚。”
“大兄教训的是,却是我愚昧了。”
盛余崖却未回话,仰首嗫嚅道:“金兵南侵,江山变色,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将天下百姓推入水火。”
“你之前说得是...那人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何安又饮一盏茶,摆了摆手道:“啧,大兄。”
“你却是想错了,那人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我只不过希望,天下人能见到他的下场罢了。”
盛余崖闻言愕然,过了半晌,蹙起眉梢问道:“你此话何意?”
何安轻轻一笑,摆了摆手后,随口回道:“此事却无法明示,到时你便知我意。”
“大兄,你只需知晓...”
“那人的下场,对我欲行之事,事半功倍便是。”
盛余崖眸中亮起抹寒色,转首面向他冷笑道:“你欲行之事...”
“呵呵,莫不是那‘炎黄社’所行的‘革命’之事罢?”
他盯着何安眸中的杀机,若无其事的轻声续道:“呵呵,你勿要疑神疑鬼。”
“老二与老三对此事守口如瓶,从未向我说过只字片语。”
“只是,那日闻报完颜宗望身死,他俩眼中的那抹喜色,如何瞒得过我去?”
“紫薇党魁,你说对嘛?”
见何安摩挲着盏沿沉吟不语,他忽地又喃喃自语道:“那夜,先帝病重昏迷,宫中时逢大变...”
元符二年秋夜,汴京皇宫内寒气刺骨。
圣上病重昏迷,东宫却暗潮汹涌。
三月大的婴儿在襁褓中啼哭,一俏丽宫女以身躯护住床榻。
殿前指挥副使成亭田执剑立于殿门,甲胄凝霜,目光如炬扫视阴影。
“尔等胆敢行刺太子!”
成亭田怒喝,剑锋直指阴影中走出的杀手首领。
首领轻笑,身后二十七名杀手,在月光中陆续现身。
其中有一持枪的蒙面人,枪尖的鲜血蜿蜒滴落。
“圣上病危,太子当除!”
首领话音未落,蒙面人枪影如电,直刺成亭田心口。
成亭田挥剑格挡,金铁交鸣间,腹部中枪,血染甲胄。
与此同时,首领长剑破空,宫女惊以身挡剑,血花溅于襁褓。
“儿啊...”
宫女气若游丝,将染血襁褓推与成亭田。
成亭田咬牙抱婴,拖伤躯破窗而出。
蒙面人追至宫墙,一枪刺穿其肩胛,血染雪地。
“走!”
成亭田将婴儿抛与接应亲卫,转身引开追兵。
六年后,黄山之下,十四名杀手围住成亭田藏身之所。
六岁孩童被推至院中,眼见成亭田与杀手搏斗,终被乱刀分尸。
“尔等禽兽,全都该死!”
孩童怒声嘶吼,却被按于地上。
当夜,成亭田一家老小二十余口,尽数被屠。
唯那孩童,被一人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