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冲刷着土坯墙上狰狞的豁口。
那暗红的血水顺着墙缝蜿蜒而下,渗入泥泞的地面。
断裂的椽子斜斜插在瓦砾堆中,虫蛀的木芯早已腐朽不堪,在雨水的浸泡下显得愈发脆弱。
狂风裹挟着雨点,狠狠撞向空荡的窗框,震得残存的窗纸哗啦作响,仿佛在哀鸣。
远处,坍塌的茅草屋顶下,几根竹竿歪斜地插在泥浆中。
随着雨水的冲刷缓缓下沉,发出吱呀的声响。
整片废墟被铅灰色的天光笼罩,雨丝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令人窒息。
弩箭射出时,锦衣和尚、豆子婆婆、花无错三人,已齐齐退了回去。
那四百名箭手已如潮水般涌入墟内,将众人团团围住。
箭手们排布极有章法,前排急速蹲伏,后排挺立引弓。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殊不知这明箭也不易挡。
如此严整的箭阵,这般训练有素的箭手。
纵使是萧秋水、韦青青青这等绝顶高手,在箭矢未尽之前,也只得暂避锋芒。
说时迟那时快,第一排箭手已然发箭。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梦枕突然做出一件出人意表之事。
他抓起地上古董的尸身,猛地向师无愧掷去。
师无愧心领神会,当即以尸身为盾,挡在身前。
沃夫子却大喝着腾空而起,身形旋舞如风。
有他在后护持,苏梦枕只需分神抵挡左右及前方射来的箭矢即可。
一轮箭之后,沃夫子倒退了七步,但并没有倒下。
他已身中七箭,箭支顶着他的躯体,只斜挨着没有扑倒。
师无愧挨了两箭,茶花则着了四箭。
第二排箭手,又拟放箭。
这些没完没了的箭,就像雨一般!
苏梦枕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之色,似在责怪自己事先思虑不周。
恰在此时,那些整整齐齐的弓箭手忽然如潮水退散般,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地。
未及倒地的箭手慌忙掉转弓弩,却都如雪遇沸汤,触之即溃。
只见一个年轻人身形如电,蹿高伏低,所过之处箭手纷纷应声倒地。
不消片刻,已有四五十人横卧血泊之中。
余下的箭手见包围阵势已破,又想起苏梦枕那柄出鞘必见血的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众人丢弓弃箭,抱头鼠窜。
战场上,一群人齐心时,固可众志成城。
可一旦各自为政,便成了乌合之众。
只要有一人萌生退意,顿时人人只想着逃命。
结果除了当场倒毙者外,竟有八成的箭手不战而逃,转眼间便作鸟兽散。
猝击骤发之际,王小石已然察觉异样。
何安比划手势示意他按兵不动,王小石亦觉此事与己无干,便敛息静立,袖手旁观。
待箭手将废墟围得水泄不通时,何安指尖铜钱乍现,王小石胸中忽地腾起一股热血。
他轻抿薄唇,侧首道:“苏公子既不欲你插手,这些弩手便交予我处置罢。”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苏公子素来仁义,待部下亦厚道。”
顿了顿,又补了句:“且此事...倒是个晋升良机。”
接着,他正色道:“不过,我心中有分寸,不会滥杀无辜。”
“好。”
何安收拢铜钱,颔首应允。
他眉梢轻挑,语气随意却透着傲然:“我何安的兄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纵使得罪了‘六分半堂’与雷损,又算得什么大事?”
话音未落,第二轮箭雨已然在弦。
王小石当机立断,自箭手后方突袭而入。
他出手如电,先声夺人,甫一照面便震慑敌胆。
王小石以掌作刀,所击之处不轻不重,只将人打昏,却无性命之忧。
望见王小石出手之后,苏梦枕眼中寒芒乍现。
那孤傲之色愈发凌厉,竟似要凝成冰霜。
他回首望去,只见沃夫子咬牙忍痛,身上箭矢林立,鲜血汩汩流注,竟似活靶一般。
再转目望向身侧,茶花虽中四箭,却仍精神抖擞,口中骂声不绝。
檐角残瓦忽坠下一滴雨水,正落在苏梦枕眉睫之间。
他微阖双目,唇角似有笑意闪过,却只轻叱一声:“茶花,休得聒噪。”
茶花闻言立时噤声垂首,恭候差遣。
苏梦信步至沃夫子身畔,伸手将其扶起,冷声道:“杀意当藏于心,岂可尽付言语。”
此时,王小石周遭已尽是哀嚎翻滚的箭手,大局已定。
师无愧身中四箭,所幸未伤要害,箭簇仍嵌在肉里。
他黑面愈黑,白面愈白,如标枪般巍然不动。
苏梦枕凝目看他,语气温和:“无愧,为何不拔箭?”
“现在还不是疗伤的时候。”
师无愧声音嘶哑却坚定。
苏梦枕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
他声音渐冷,“古董叛了我们,五百名弟兄的性命就此断送。”
“我遣花无错捉拿叛徒,不料他竟也...”
说到此处,苏梦枕眼中寒光骤现,“最初与我共赴生死的六位兄弟,如今已三伤两叛,只剩杨无邪一人守在楼内。”
他目光如冰,缓缓道:“沃夫子与茶花负伤,皆因古董与花无错。”
“古董既死,花无错...当然也必须死!”
话音未落,师无愧、茶花与沃夫子三人眼中同时迸出赤红的光芒,齐声低喝:“是,公子!”
“叛徒必须死,我们随您去杀他!”
王小石见无人理他,不禁按捺不住,高声嚷道:“喂!”
“我们拼死相救,你连句谢字都不肯说?”
苏梦枕神色淡漠:“我苏梦枕向来只以实物谢恩,不喜口头客套。”
王小石闻言一怔,继而追问:“那好歹该问下,我俩的姓名吧?”
苏梦枕目光扫过沃夫子与茶花身上的箭伤,冷声道:“待大仇得报,若你我仍能活着相见,那时再叙不迟。”
何安闻言皱眉,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正色道:“你与雷损的恩怨,我贸然插手恐有不妥...”
苏梦枕闻言轻笑,斜睨他一眼:“难道你改姓何,就不是苏家的人了?”
何安顿时语塞,只得苦笑摇头。
王小石见状,转头望了眼好友,诧异道:“他不会以为,我们会陪他赴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