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汴梁,繁华如梦,包罗万象。
这里有千金一掷的豪赌,有一笑倾城的美人;有只在幻想中出现的奇景,也有完全超乎想象的际遇。
天子脚下,既是活力四溢的源泉,也是暮气沉沉的蒸笼。
这里筑就了无数功名梦想,也埋葬了太多壮志豪情。
自古英雄志士,文人侠客,莫不向往此间,盼着一朝成名,平步青云。
然成功者凤毛麟角,失意者车载斗量。
正因如此,才引得天下英才竞相来投。
在这龙争虎斗之地,想要崭露头角,非有过人本领不可。
更需时势相助,机缘巧合。
英雄造时势,时势亦造英雄。
逆势而行,往往事倍功半;顺势而为,却也可能功亏一篑。
时势之微妙,最是难测——今日的绝路,或成明日的通途;此刻的顺境,反成彼时的桎梏。
王小石入京半载,却仍未得志。
他虽身怀绝技,却不愿以杀戮扬名。
京城里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明争暗斗,但那与他何干?
他虽落魄,却不颓丧。
每日所盼,不过有一知交,风雨同舟。
知交者,患难时能解忧,困顿时能送炭,得意时能添花。
不索回报,不计得失。
孤身一人,王小石渐渐习惯了这座城市的冷漠。
他独自醉过街头,独自数过铜板,独自思念那位不告而别的姑娘。
钱财将尽,希望未灭。
直到那个雨天,他遇见了何安,这位日后与他生死与共的知交。
直到那个雨天,他遇见了那位值得托付生死的结义大哥!
回春堂是东京城里最负盛名的药局,白底黑字的招牌下,每日里寻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
这里不仅为达官显贵配制珍稀药丸,更对寻常百姓敞开大门。
老郎中搭着布垫为农人把脉,学徒端着药罐在灶前熬煮。
连街头的挑夫扭了腰,也能在堂后的青石板上得到正骨推拿。
药柜里飘着当归黄芪的辛香,柜台边总搁着半碗温热的醒酒汤。
那叮当作响的铜秤称过多少人的性命,又扶起多少将倒的屋檐。
王小石凭着一手接骨疗伤的本事,又记得几贴安胎的奇效偏方,便在回春堂混了个坐馆郎中的差事。
今日天气阴沉沉的,乌云压得低低的,一幅大雨欲来的模样。
药堂里与平日门庭若市的热闹全然不同,问诊的客人三三两两。
只有几位熟识的老病号慢悠悠地踱进来,咳嗽声在空荡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安拢着袖子步入堂内时,一眼便瞧见了,正打瞌睡的王小石。
他虚眯着眸子打量着此人,脑中想着书外对其的评价。
老实说,与何安相较起来,王小石长得确实太过平凡。
看上去,他与何安的年龄大约相仿,眉目之间有些过分普通。
中等的个子,不高也不壮,身材略微单薄,有些书生意气。
总之,单从外表上来看,是一位干净明朗的少年。
何安不动声色的走上前去,轻轻的在诊柜上敲了两下。
王小石打了个哈欠醒来,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迷迷糊糊的抬眼望去。
只是,待他一见来人的样貌,立刻便瞪圆了眼睛。
此人,真是长得好生俊俏...
如若我生成似他这般,温柔是否便不会走了?
何安见他望着自己有些发怔,心中暗自发笑,故意咳嗽了声。
“啊,抱歉,抱歉。”
王小石听了那声咳嗽,方才如梦初醒的拱手道:“却是在下失礼了,还望公子勿怪。”
“不知您此来回春堂,是问诊还是抓药?”
他的牙齿,真的好白...
白的亮眼,洁无瑕疵。
倒是满头青丝,还未见稀疏...
何安心中暗自腹诽,笑着向他回道:“哈哈,小先生。”
“不怪,不怪,冬日暖堂,又无甚顾客,瞌睡自是难免。”
说着,他便将右手搁在了脉枕上,悠然说道:“近日,身体有些许不适。”
“时常胸闷气虚,口干舌燥,精神恍惚...”
“今日特地前来问诊,看看到底得了何病?”
王小石望着那笑容,只觉心中忽地如沐春风。
他微微颔首致意,便折袖伸出两指,细细替他号脉。
过了良久之后,他的眉头紧皱,又出一指按在腕上。
何安也不催促,只是含笑而视,任他便宜施为。
一炷香的功夫,王小石方才抬首,表情泱泱的说道:“公子,在下无能,甚是惭愧。”
“却是未能诊出,您身上的病症。”
“或是在下学艺未精之故,这便去请老先生前来,替您复诊号脉...”
何安缓缓收回胳膊,装作悲戚的模样,叹道:“小先生,却是不必费事了。”
“我身上得的是哪种病,心里倒也有几分数。”
“此种病乃是不治之症,身中之后便无药可医了...”
王小石望着他颓丧的模样,心中顿起不忍之感,赶忙连声劝道:“唉唉,公子切莫如此灰心。”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吉人自有天佑。”
“不说还未确诊你所得之病,便真是得了不治之症...”
“回春堂的几位老先生也定有妙术,对症下药之下,必能药到病除。”
何安强忍笑意,面上更显悲戚:“唉,多谢小先生好意。”
“只是,此病确实无药可医,便是扁鹊重生、华佗在世也是束手无策。”
说到此处,他抬首深深望了眼对方,面上顿显惊诧之色。
在满脸惊诧之余,他干脆将头凑上,左右细细端详起来。
王小石被他盯的心中发毛,期期艾艾的问道:“公子,为何如此看我?”
“莫非,在下有何不妥之处吗?”
何安又凝视了片刻之后,方才颔首肯定的说道:“不妥,很是不妥。”
“小先生,你也应知‘久病成良医’之说。”
“在下对其他的病症一窍不通,唯独对自己身上的这病,称得上是了如指掌。”
“若是我没...不,我不可能看错,你应已得了与在下同样的病。”
王小石听闻此言之后,如遭雷击的楞在当场。
半天之后,他才一脸紧张的问道:“公子,这...这不可能吧?”
“最近在下身体无恙,未觉得有何不适啊?”
何安轻轻摆了摆手,很是笃定的回道:“小先生,此言差矣。”
“岂不闻:病邪侵体,细润无声。”
“这种病最是阴损,入体时确实秋毫无犯,待察觉后已是病入膏肓。”
看到王小石似仍有不信之意,他转了转眼珠后,重拳出击道:“在下已得此病多年,它的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