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炭火将尽,青烟凝滞不散。
完颜斡啜的皮靴踏过毡毯,每步都陷进三分,又重重碾起。
袖袍偶尔擦过腰刀,发出极轻的刮响。
案头未干的墨迹在冷风里微微皱缩,像被无形的手指反复揉搓。
门外哨兵换岗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帐内更显寂静。
浦鲁虎闻言,只觉脖颈间似有千斤重担压下。
喉头滚动半晌,终是嗫嚅着垂下头去。
帐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毡毯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却始终挤不出一句完整言语。
完颜斡啜将披风往交椅上一抛,震得案上马奶酒泛起涟漪。
他斜倚着狼皮靠背,目光如刀般剐过对方低垂的脖颈:“好个装聋作哑的!”
“本帅三询五问,偏生你这厮连个屁都憋不出?”
忽地拍得案几震响,震得羊皮地图簌簌发抖:“难道只有他粘罕会杀人,本帅便是泥捏的不成嘛?”
浦鲁虎只觉喉头发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仍硬着头皮答道:“是,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昨夜那些杀手实在蹊跷,个个身怀绝顶武功。”
“细看萧庆、丑和尚、乌凌阿,还有大帅之死,无不是死于利刃之下。”
“刀法之精妙,令人胆寒。”
“今晨卑职率部追击刺客,与那首领交手...”
他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此人的剑法出神入化,纵使星显国师亲临,恐怕也难言必胜。”
说着,他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遍观我大金上下,应...应无此等高手...”
“何况完颜忠宪的武艺虽算得上乘,但与大帅相较,仍是天壤之别。
说到此处,浦鲁虎突然语塞,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要说他...前来刺杀,这...这...”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账内的空气更是凉了几分。
完颜斡啜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浦鲁虎,杀意如刀锋般在眼底流转。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浸着冰碴:“呵呵,整个金国...”
忽然又沉下脸来,用指节敲打着案几:“对西府那边,你知道多少?”
“难道整个金国没有,完颜希尹麾下也没有嘛?”
他猛地站起身,衣摆猎猎作响:“他统领着我朝最神秘的机构——照镜辞,其中有多少能人异士和刺客猛士,岂是你所能知晓的?”
话音落下,他又俯身逼近,沉声喝道:“至于完颜忠宪的身手...你见他出过几次手,焉知不是在故意隐藏。”
完颜斡啜突然住嘴不言,缓缓屈膝蹲下身来。
他两团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浦鲁虎,声音里淬着冰碴:“从今往后,休要再提那些个没用的废话!”
抬手用马鞭挑起对方的下巴:“我只知斡离不死于刺杀,而完颜忠宪就死在当场。”
说着猛地甩开鞭梢,震得帐幔簌簌作响:“无论如何,这口锅都必须扣在西府和粘罕头上!”
完颜斡啜忽又换了副面孔,搭着对方肩膀轻声道:“你素来是个通透人,该晓得其中利害。”
说着,便发力捏住浦鲁虎的肩头:“东路军是我哥一生的心血,岂能让西府那帮鼠辈染指?”
他甩开手踱到帐门口,马鞭在掌心拍了三下:“寅时三刻,我就带着哥的尸首回燕京,倒要看看吴乞买那老匹夫能说出什么花来!”
最后霍然转身,细声轻语道:“明日朝堂上,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若你还记得自己是东府的人,就给我好生掂量着!”
话音未落,马鞭哗地挑开帐帘,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浦鲁虎如木偶般跪坐良久,忽地攥紧双拳,重重捶向地面,震得尘土飞扬。
他仰面朝天,五指深深插进发间,喉间滚出一声长叹:“东西两府若当真要兵戎相见,我大金...怕是要变天喽!”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栽倒。
他后脑勺重重磕在夯土上,却恍若未觉,只余那声叹息在帐中久久回荡。
......
漫天雨水将整座镇子,泡在铁锈色的泥浆里。
镇口的石碑斜插在土中,半碗镇三字被冲刷得只剩半截。
青石板路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积水倒映着残缺的旗杆。
胡人的店铺支在倾倒的院墙边,木门板被雨水浸出霉斑。
于氏包子铺的蒸笼底结了层灰,笼布裂口处爬着霉斑。
破庙的瓦片早已剥落,神像的断臂垂在供台上,香炉里积着雨水。
一个瘦弱的男孩蜷在庙檐下,单衣被雨浸透,紧贴着肋骨。
他盯着包子铺的方向,蒸笼的霉味混着雨气飘来。
远处传来铁器刮擦石板的声响,很快被雨声吞没。
何安背着唐仇,手中油纸伞滴着水,缓步踏入这座边陲小镇。
迎面而来的破败景象,让二人眉头紧锁。
残垣断壁间散落着生锈的刀剑,枯瘦的老人和衣衫褴褛的孩童随处可见。
显然,此地早已饱经战乱摧残。
何安先是打量了下四周,再侧首与身后的唐仇,轻声交谈了几句。
随后,他便径自向前走去,在包子铺门前站定。
掌柜是个妇人,长得着实丑恶。
膀大腰圆,肥臀厚乳,活像座肉山。
她正歪坐在柜台后,慢悠悠地嗑着瓜子。
一双三角眼却滴溜溜地转着,四下扫视着。
“店家,这包子如何卖法?”
何安将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了檐下的蝙蝠。
女掌柜从柜台后抬起头,三角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忽地一亮,活像嗅到腥味的猫。
她吐出一口瓜子皮,黏在油腻的裙摆上,满脸堆笑地回道:“一只包子,一两银子。”
说着又咔咔嗑起瓜子,瓜子壳蹦到泥地上,溅起几点污水,“于家店铺...概不还价,从不赊账。”
唐仇一听这话,顿时柳眉倒竖,刚想开口理论,却被何安一把拽住衣袖。
“好,便要十只。”
何安从怀中摸出碎银,轻轻地放在柜台上。
女掌柜的三角眼眯成条缝,手指在银子上摩挲两下。
着才慢悠悠地裹好包子,将纸包递到对方手中。
待两人身影渐行渐远,女掌柜突然嘿地笑出声,露出颗金牙。
转头对缩在角落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眼神活像条吐信的蛇。
唐仇伏在何安背上,两条腿晃悠着,脚尖偶尔踢到何安的腰侧。
她嘴里仍不闲着,手指戳着何安的后脑勺,气呼呼道:“你莫不是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