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合,喧闹的建春门大街上,已亮起了一串五颜六色的灯笼。
卖酸梅汤的摊贩摇晃铜碗,蒸笼里蟹黄汤包的热气混着酒香飘散。
穿窄袖的胡姬在酒铺前招呼客人,波斯毯上摆着琉璃器皿,几个穿襕衫的士子蹲着挑选端砚。
说书人拍响醒木,穿短打的汉子围成三圈。
蜜饯铺的娘子用银签插着金橘叫卖,垂髫小儿攥着铜钱跳跃。
戴幞头的差役举灯笼巡看排档,卖泥阿福的货郎担子吱呀作响,与打更的梆子声交织。
河南知府温晚大人的府邸——“嵩阳雪府”,正是坐落在这座闹市之中。
何安身着青衫,以玉簪束发,手提着林葛二女挑选的礼盒,缓步登上府邸前的白玉台阶。
阿里腰后斜挎“送别刀”,与手捧“元戈剑”的何沫并肩而立,抬手扣响了朱漆大门上的铜环。
半晌之后,那朱漆大门方才缓缓开启。
一位穿着粗布麻衣,体态丰腴、举止雍容之人缓步而出。
此人正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老字号”顶尖高手,人送雅号“一毒即发,一笑祝好”的温文先生。
他接过何沫双手奉上的素色请帖,先是对着何安微微颔首致意,继而转身向着府内高声唱礼道:“何家门主大驾光临,速开中门恭迎贵客。”
说罢又折返身来,对何安深施一礼,满面春风道:“贵客光临寒舍,实乃蓬荜生辉之幸。”
“嵩阳先生早已在无忌堂恭候多时,还请阁下随我移步。”
何安听到嵩阳先生四字,心下顿时明了。
这嵩阳雪府的大管家不以主家官职称呼,偏要唤其江湖别号,其中深意已是不言自明。
今夜这场会面,分明是约好了只谈江湖身份,不涉朝堂之事。
他微微颔首,拱手还礼,随着温文缓步跨过门槛,踏入这座古朴典雅的宅邸之中。
嵩阳雪府门楼巍峨,九进院落沿中轴线依次排开。
首进为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立着雕花石灯,灯座上缠枝纹清晰可见。
穿过垂花门,便是面积颇大的园林,假山以湖石堆叠,山间引活水成涧。
几架紫藤攀援而上,藤下摆着青石棋枰。
园中花木按四时栽植,春日牡丹、夏时荷花、秋菊冬梅。
此刻正值盛夏,木槿与紫薇满枝,香气混着草木清气浮动。
鸟雀在枝头跳跃,不时啄食熟透的果子,惊落几片黄叶。
沿卵石小径西行,可见一道曲廊蜿蜒,廊柱漆色半褪。
梁枋间尚存彩绘残迹,依稀能辨出云鹤图案。
廊下设美人靠,靠背刻着卷草纹,扶手处已被摩挲得圆润。
行至第五进院落,廊道转折处立着太湖石,石旁种着几竿修竹,竹叶沙沙作响。
穿过月洞门,便是不忌堂所在。
堂前设青石台阶,阶下两株老梅虬枝盘曲。
虽未开花,枝干却显出苍劲之态。
堂内陈设简素,正中悬着山水立轴,两侧书架按《宣和书谱》规制排列。
几案上摆着定窑白瓷茶具,釉面泛着温润的光。
案旁并置两张檀木椅,南向椅中已端坐一人,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茗。
此人身着月白圆领袍,体态修长如庭中翠竹,腰间系镶金白玉带。
那支白玉簪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苟,烛光下几缕银丝若隐若现,反比簪上云纹更显风骨。
此公生得龙眉凤目,俊眉入鬓,双目似淬过寒潭秋水。
偏因常年伏案,两颊带着清瘦,倒衬得眉间那枚眼形胎记愈发醒目。
远观这胎记如竖目隐怒,却又透着几分文气端凝。
广袖中露出的皓腕青筋毕现,竟比白玉簪还冷上三分。
何安只远远瞥了那人一眼,便知这位正是嵩阳雪府的主人——江湖人称'洛阳王'的温晚,别号嵩阳。
此人有个'十色十味,无毒不毒'的诨号,在武林中着实是最最顶尖的人物。
温晚身后立着五位下属,打头是“金童玉女、筷子兄妹”——温度人与温袭人这对兄妹,后头跟着三位男将。
这三位相貌各异:
最前头那位壮年汉子,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偏生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倒显出几分憨厚;中间那位青年更奇,眉毛浓密如刺猬,六道护心毛似的横在脸上,活像庙里的判官;末位少年郎不过弱冠年纪,却已是虎背熊腰,十指关节粗大如铁,时不时咔咔掰两下,似在盘算什么杀招。
何安早从何烟火那儿得了风声,晓得这三人来历。
那壮汉原是温文的胞弟,与兄长并称“天涯海角”里的温和。
江湖上送他个诨号叫“半丝入喉,三息成谶”,言其使毒功夫了得,半缕青烟入喉,三息之内便能取人性命。
六眉青年本名温腊,因性子暴烈如烈火,行事又辣手摧花,众人便唤他温辣子。
此人曾与惊怖大将军凌落石合作,后来因故背叛了对方,更用两枚“灯笼椒”毒瞎了他的右眼,可见其手段之狠辣。
至于那掰手指的少年,乃是老字号新晋的高手温随亭,江湖人称“七杀一窝蜂,九死一生疯”。
此人虽年纪轻轻,却已跻身“十全十美”之列。
说起这岭南老字号,内里分作死、活、大、小四个字号,各由一正一副两位当家主事。
不过总部大字号里还藏着五位坐镇高手、四位统管大将,以及一位统御全门的神秘人物。
这十人个个生得俊俏扎眼,明面上被称作十全十美,暗地里却遭对头咬牙切齿地唤作“十全大毒果”。
而温随亭正是这十人中的佼佼者,其毒术之过硬,可见一斑。
“嵩阳先生,晚辈有礼。”
何安缓步踏上青石阶,在堂门前站定。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今日应邀前来,与前辈当面叙话,还望勿怪。”
他微微欠身,将手中礼盒递与温文,嘴角带着从容笑意,客气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说罢便负手立于堂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和地望着堂内。
既不失礼数,又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温晚闻言起身,缓步踱至门前,竟是亲身迎客。
他笑吟吟道来,声如春风拂面,却隐着不怒自威的气度:“贤侄之名,老朽久闻,今日终得一见。”
“哈哈,快请进,来尝尝我这新得的临江玉津。”
话音未落,堂前忽有微风掠过,竟挟着只通体莹白的四足青虫飘然而至。
那虫儿振翅欲落,眼看就要停驻在何安袖袍之上。
阿里冷眼旁观,双指轻捻间,一道明黄火焰倏忽腾起。
那青虫甫触火舌,便化作几点星火,簌簌飘散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