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散尽,盏底留着半圈茶渍。
书页间夹着未写完的信,墨迹已干。
窗外竹叶轻响,像一声迟到的叹息。
茶凉了,人还在吗?
“一时之间,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颜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釉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忽而顿住,似有些惆怅,又似带着几分愧色,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应从未曾向你说过,我家里的事情罢。”
“那年,我与你出了十万大山...”
她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眼神愈发恍惚,仿佛那段往事正随着茶香袅袅升起。
方邪真闻言,也不由得放下手中茶盏,深深望向她——那目光似要穿透时光,与她一同陷入那段尘封的回忆里。
笃笃笃!
三声闷响从雕花木门传来,震得门环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客房内传来颜夕的娇嗔声:“哎呀,你真是个冒失鬼。”
“这回又忘了带什么啦?”
话音未落,人已翩然而至,纤手一推,门扉吱呀洞开。
门前立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身着茶色直领对襟褙子,腰背微躬,神色惶急道:“姑娘,家中出大事了,主母让老仆寻你回去。”
“福伯?”
颜夕扶住门框的手指蓦然收紧,“您怎会亲自前来?”
“母亲遣您千里跋涉,莫不是...”
话到喉头却生生咽下,只余一声轻颤的尾音。
老管家福伯长叹一声,皱纹里沁出冷汗:“唉,姑娘。”
“此事说来话长,且容老仆细细禀告...”
“上旬老爷与一干清流同僚联名上疏,弹劾阉贼梁师成结党营私。”
“谁料蔡京、傅宗书、王黼、童贯等奸佞竟将奏折扣压,更罗织莫须有罪名,将老爷一干人等打入天牢。”
“前日主母闻讯,当场呕血昏厥,至今卧床不起,这才命老奴星夜兼程来寻姑娘...”
福伯说着从怀中抖出封家书,信笺边缘已被冷汗浸得发皱,“主母说...须得姑娘拿个主意,才能救老爷出这冤狱...”
“怎会...怎会如此?!”
颜夕闻言霍然转身,绣鞋在梨花木上刮出刺耳声响。
她一把攥住福伯的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老人枯瘦的腕间:“福伯,我爹...我爹如今究竟如何了?”
门外忽地卷进一阵秋风,吹得她鬓边珠钗叮当乱颤,却掩不住声音里透出的惊惶。
福伯慌忙后退半步,深深一揖:“回禀姑娘。”
“老仆当日闻得老爷下狱,即刻遣了机敏下属星夜赶往东京打探。”
“那小厮前日方才带回消息,说老爷已历经三堂会审,被定为斩监候...”
“说到此处,老人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待到来年秋后,就要开刀问斩了...”
颜夕闻言如遭雷殛,素日温婉的眉眼霎时染上寒霜。
她死死攥住槛框,指节泛出青白,半晌才缓缓松开,声音冷得似出鞘利剑:“福伯,我们即刻启程。”
“待回到巩县,再作计较。”
她转身疾步回房,只胡乱将几件衣衫塞进包袱,连半封书信都未留下。
快马加鞭三昼夜,巩县城门终于映入眼帘。
颜夕却未料家中已暗无天日,母亲病榻前围满哭哭啼啼的族亲,案头堆满抄家文书。
更骇人的是父亲被罗织的罪名,竟是私通敌国这等遇赦不赦的死罪。
她望着母亲一夜白首的发丝,忽觉十万大山中与那人的缱绻情思,终比不上父亲身陷囹圄来得撕心裂肺。
随后数月间,颜夕便如那扑灯之蛾,终日奔走于朱门高第之间。
她将家中积蓄尽数取出,又典了祖传的玉镯金钗,只求那些达官显贵能施以援手。
哪知这些高门大户,不是命小厮将她拒之门外,便是让管家传些冷言冷语。
说什么颜家如今已是明日黄花,连带着她这个颜家小姐也成了烫手山芋。
更教她心寒的是,父亲昔日那些同僚故交,如今竟都闭门谢客,连面都不肯一见。
这般求告无门之下,颜夕渐渐灰了心,终是点头应了母亲安排的婚事。
对方是兰亭池家的大公子池日丽,虽非她心中良人,却是唯一肯写下婚契,定要救出她父亲之人。
方邪真怔怔望着她,恍如隔世,喉间竟似哽了块硬物,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为此,你便成了池家大夫人?”
待见颜夕垂首不语,那青衫身影竟微微发颤,声音也哑了几分:“当年...你怎地不来寻我?”
他攥着袖口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只是望着檐角滴水,任凭那声质问在雨幕里渐渐散开。
雨帘垂落,茶烟与墨香在静默中交织。
宣纸微卷,笔架悬空,檐角铜铃轻颤,惊散一缕篆烟。
“寻你...又有何用?”
颜夕轻叹一声,眼帘低垂,声音似从远处飘来:“那时,你不过是个少年剑客罢了。”
“纵使你剑法通神,能闯天牢救我父亲出狱...难道还能替他洗刷冤屈,官复原职不成?”
说到此处,她忽然抬眼,眸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况且,即便你真能做到,又如何肯为这等事,向那腌臜之人低头折腰?”
“谢...方少侠,我太明白你,你...”
她喉头滚动,话语戛然而止,只余满室寂静。
雨丝斜织,将窗棂洇成朦胧的绢本。
茶烟自青瓷盏口袅袅而起,在檀木案几上方盘桓成淡青的云。
“你都未来寻我,如何知道我做不到?”
方邪真怔怔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忽地惨笑出声:“原来...原来在你眼中,我竟只是个使剑的莽夫...”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声音渐低:“是个既无家世可依,又无门第可仗的江湖浪子...罢了...罢了...”
话音未落,一滴雨水正落在他手背,分不清是檐水还是泪。
几卷法帖半摊在案上,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米芾刷字的飞白,又悄然垂落。
“谢...方少侠,我并非此意...”
颜夕指尖一颤,茶盏中水纹微漾,慌忙要辩,话到唇边却化作一声轻叹。
方邪真却已起身,掌中铜钱深陷掌心而不觉,声音冷似寒铁:“大夫人不必多言,这兰亭池家的总管之位,我应下了。”
说罢拂袖而去,只余案上法帖被袖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颜夕绣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