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更漏声声。
可“华灯初上”楼里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楼内挤得满满当当,皆是“千叶山庄“、“下三滥“和“不愁门“旧部的高手。
何安稳坐在主位上,身后的阿里和何沫腰挎刀、手捧剑,正商量着明日的人手安排。
“嗯,藤伯前辈。”
何安先向“不愁门”旧部中那位精神矍铄的白须首领,吩咐道:“今日之事,你可都安排妥当了?”
藤伯闻言立即起身,向何安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肃杀之气:“禀告少君,属下已布置妥当。”
“此番抬轿的、随行的,尽是效力‘不愁门’多年的老手。”
“若出了半点差池,老朽定当自戕,以酬凤公大恩。”
“哎,藤伯,言重了。”
何安见林美人面露紧张之色,忙摆手劝道:“你只需带着属下,将林三公子抬到兰亭,在偏僻处稍候片刻便是。”
“何必说这些生生死死的话?”
“大仇即将得报,您这位‘不愁门’总管,还得好好活着才是。”
见藤伯老泪纵横,何安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何签:“待那三家杀入山庄后,你领着阿里、小沫,还有‘见风就是雨’和‘口腹蜜见、两面三刀’,去把‘兰亭’、‘小碧湖’和‘妙手堂’都灭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对那些老弱妇孺,只要他们肯在《伏罪书》上签字画押,便可饶他们一命。”
“若执意要与家族陪葬...那便随了他们罢。”
“谨遵门主家命!”
何签龙行虎步上前,恭敬领命。
最后,何安转向两位前辈,客客气气道:“明日便有劳司空前辈、雷哑前辈在山庄坐镇了。”
“不求克敌制胜,只需拖住他们半个时辰。”
“待我回返山庄时,此战便已稳操胜券。”
说到这里,他唇边浮起一抹讥笑:“不过我可以担保...明日‘小雪仙’唐仇、蔡旋钟与‘断眉老幺’石断眉,总有一人是来不了‘千叶山庄’了。”
“呵呵,少君勿需忧心。”司空剑冠轻抿茶水,眸中剑光流转:“先府主在世时,我俩见过的场面,可比这大多了。”
“区区唐仇与蔡旋钟,不劳你亲自动手,就由我和雷贤弟料理便是。”
话音方落,楼内靁鼓骤响,那鼓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竟似带着几分铁血杀伐之气。
说时迟那时快,忽闻天际一声闷雷炸裂,数道惨白电光如蛟龙探爪,硬生生将夜幕撕开几道口子。
......
天光刚泛青灰,乌云就如墨汁般在天空晕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道闪电劈下,将兰亭的灵堂飞檐照得惨白。
紧接着炸雷在头顶炸响,暴雨倾盆而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满府白幡在狂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只挣扎的手。
披麻戴孝的人们立在雨幕中,麻衣早已湿透,紧贴着挺直的脊背。
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灵堂前的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映着灵堂里漆黑的棺木,香炉旁的金箔元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唯有那三炷线香倔强地立着,青烟在雨幕中扯出细长的丝。
仿佛要在这混沌天地间,硬生生撕开一条通往冥府的路。
小白身为“兰亭池家”总管,此刻正领着众仆役肃立府门之外,恭迎前来吊唁的宾客。
他虽强作镇定,心中却翻江倒海,悲痛与忧虑交织。
悲痛的是赏识自己的旧主池日暮突遭横祸,忧虑的是今后在兰亭的处境愈发艰难。
自那日池日暮遇害后,府中大公子对小白的态度便一日冷过一日。
不单是他,所有曾侍奉过小公子的旧人,都渐渐被边缘化了。
唯独那刘是之,如今仍身居要职,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的本事当真了得。
想起池日暮生前曾叮嘱:刘是之言,不可尽信。
小白心中疑窦丛生——难道此人早已暗中投靠了大公子?
若真如此...小公子之死,莫非也与此人有关?
否则当日小公子的行程,“不愁门”旧部如何会知晓得那般清楚?
想到此处,小白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杀意。
若是查实此事,他定要将这奸人大卸八块,用其头颅祭奠旧主!
小白心中杀意渐起时,忽见雨幕深处驶来一辆黑色马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老高。
那马车后头跟着整整齐齐一队碧衣人,个个腰间佩刀,在雨幕中泛着寒光。
说时迟那时快,车辕上跃下个精悍汉子,正是简讯。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门前,躬身扶着游玉遮与顾佛影下了马车。
紧接着,车厢里又钻出一男一女,那男子生得瘦高,女子则娇小玲珑,四人踩着水洼快步走向府门。
那女子生就一副清纯模样,偏又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妩媚,眼波流转间直教人挪不开眼。
小白不过瞥了眼那双明艳眸子,半边身子顿时就冰凉了起来。
那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轮廓深邃如刀刻,肤色黝黑似铁铸。
一双眸子炯炯有神,脸上写满坚毅刚强。
他额前生着颗灰痣,足有铜钱大小,手中横握一柄长剑,剑身长得几乎要拖到地上。
这人缓步走来,面上并无特别表情,可小白却觉得有股森森杀气扑面而来。
这杀气之盛,竟让他这久经杀场的老手也不禁心头一颤。
小白虽不嗜杀,但江湖沉浮多年,手底下也沾过几条人命。
可当这青年越走越近时,他忽然发觉自己周身的杀气竟似被抽走一般,全都汇聚到了那青年身上。
天地间的杀气仿佛都凝在了青年周身,周遭的风雨都为之变色。
“‘小碧湖’游府主率众吊唁。”小白先向游玉遮躬身行礼,又单手虚引道:“多谢诸位莅临,还请速速入内。”
待四人回礼步入府中,小白这才长舒一口气,暗道:好一个杀气冲天的青年!
只过了片刻的功夫,忽闻远处传来阵阵铁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五匹骏马如闪电般劈开雨幕,鬃毛飞扬,四蹄溅起丈余高的水花,转眼间已到跟前。
马背上人影绰绰,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只闻得马嘶声与风雨声交织在一处,好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