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影斜切青砖,月色如霜,浸透半架萎垂的夜合花。
石阶缝里蟋蟀声断,忽有残香坠地,原是檐角铁马惊风,晃碎了井台边半盏冷酒。
有婢女提着褪色的灯笼经过,照见梧桐树干上几道新划的拓痕,尚沾着些蟹壳残屑。
何安话音方落,杀意已凝作寒霜。
花沾唇眸色一沉,当即折身出了秋蝉轩。
此刻留不得,也辩不得。
莲步急移间,罗裳生风——非是她性急,实是恐走得迟了,更撩动那少年眉间戾气。
这般玉面朱唇的俊俏人儿,怎偏生淬着透骨杀机?
恰似收鞘的刀,又似张满的弓。
花沾唇快步穿过廊道,在三转两弯之后,便已下了青石台阶,走出了依依楼的侧门。
侧门后方便是有名的三浮街,街角斜停一辆玄辕马车,厢壁蒙着熟革,四匹黑骏鼻息喷白。
戴卷檐笠的御者抱鞭而立,玄色窄袖扎进麂皮护腕,笠檐压得极低,只见半截青白下巴。
车厢内四壁裱着回纹缂丝,一张紫檀平头案上置鎏金狻猊炉,青烟一线盘绕而上。
案角莲花承露铜烛台燃着明烛,映得嵌银酒注上的缠枝纹忽明忽暗。
角落叠着两方青瓷秘色枕,旁侧剔红食盒半开,露出内里越窑划花温碗——尚余半盏琥珀光。
烛火摇曳的马车厢内,两位男子对坐于紫檀小案两侧。
左首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头戴赤金螭纹束发冠,身着月白底金线绣碧涛纹锦袍,衣摆随着马车颠簸泛起粼粼波光。
此人面如黄蜡,貌不惊人,偏生那对狭长凤目开阖间寒芒吞吐,恰似鞘中名剑偶露锋芒。
右首壮年男子作商贾打扮,靛青棉布直裰配玄色幞头,眼神却如锐利如刃。
他是一个单凭眼神就能伤人的商人!
花沾唇一见两人,就以小碧湖游氏的家规见礼,年轻人只望了她一眼,就皱了皱眉道:“如何?”
“果然不出公子所料,对方定要不死不休。”
她立刻摇了摇头,语带恭敬的说道:“那个何少君还让我带话与你...”
“前日池日暮的模样,就是来日你的下场。”
“公子,此事决计不能善了,我等还得当机立断。”
听花沾唇恭敬的语气,这位样貌平凡的年轻人,竟是“小碧湖游家”的府主——“多情公子”游玉遮亲至。
游玉遮闻言后面色平常、沉默无语,只是手中的白玉酒盅却多了几处裂缝。
片刻之后,他侧首望向身旁的壮年商贾,冷声询问道:“顾总管,已许了这般条件,何少君仍不肯善罢甘休。”
“如此,我等却是何去何从?”
这位眼神犀利如刀的平凡“商人”,自然便是大名鼎鼎的顾佛影。
在武林江湖中,被尊为“顾盼神风”的顾佛影,便是这位看来只像一名平庸商贾的人。
顾佛影还有一个外号,就叫做:“横刀立马,醉卧山岗”。
他不仅刀法好,酒量好,智谋也算无遗策,故极受游玉遮器重。
此时,青石板上凝着未干的马溺,月光从鳞次栉比的歇山顶间漏下,将“孙羊正店”的栀子灯照得惨白。
街旁酒望子被夜风吹得笔直,远处封府围墙的棘刺在月下泛着冷光,更漏声混着打更梆子,惊起檐下一片宿雀。
“公子,走吧。”
顾佛影微一沉吟,便干脆利落的说道:“看来‘兰亭池家’的邀约,我等必要赴上一赴了。”
“只是,联手的个中条件,还需好生商议一番。”
“不过,眼前最要紧的,还是赶紧离开此处吧。”
“这却是为何?”
游玉遮先是微微颔首,随即有些愕然的问道。
顾佛影向着窗棂外瞥了一眼,淡淡的解释道:“‘妙手堂’的“夜枭”已在此地埋伏,势必要杀那何安而后甘!”
花沾唇侧头看了一看,只见“秋蝉轩”里灯火依然,不知那令她有些心动的何少君,可有没有感到杀机四伏?
不过,哪怕有些心动,她也不想与“妙手堂”的人正面对抗。
连游公子麾下最信任的顾佛影也不管的事,她当然更不想冒这趟浑水。
随着车夫一声脆响,三尺长的牛皮鞭子在月色中甩出个漂亮的鞭花,惊得辕马昂首长嘶。
包铁的木轱辘碾过青石板,将满地碎银般的月光轧成粼粼波光。
马车渐行渐远,车檐下悬着的青铜铃铛叮咚作响,在夜风中散作细碎的清音。
车厢内,游玉遮斜倚着织金软垫,蜡黄的面容被晃动的灯笼映得忽明忽暗。
他突然屈指轻叩窗棂,那柄挂在窗旁的珠玉剑饰随之轻颤。
如镜般的鞘身映出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每道黑影里都可能藏着妙手堂的杀手。
“传话给蔡旋钟。”
年轻府主的声音比剑锋更冷,字字都似凝着霜花,“叫他备好那柄‘转魄剑’。”
“还有...也罢,我亲自去请一请,那位‘小雪仙’吧...”
话音未落,疾驰的马车突然碾过凹坑,震得案上灯盏剧烈摇晃。
顾佛影的衣袖闪电般横拂,堪堪接住翻倒的油灯,灯油在案几上泼出狰狞的蛇形。
车外蹄声如骤雨,十六只包铜马蹄在官道上踏出连绵不断的闷雷。
花沾唇攥紧窗纱的手指节发白,她看见远处依依楼上的灯笼已缩成红豆大小,却仍能辨出秋蝉轩的一点孤灯,像极了风浪中将熄未熄的渔火。
......
兰亭池家,万卷藏书阁。
十二重乌木架森然如军阵,万卷古籍泛着冷铁般的青光。
檀木匣中玄色孤本的烫金题签,在青铜灯下闪着剑刃出鞘的寒芒。
东壁兵法典籍的朱批似未干血渍,西廊医毒秘术的桑皮纸上留着抓痕。
地窖铁链锁着的紫檀箱里,《兰亭秘录》竹简浸血泛红。
阁心歙砚蓄着浓墨,倒映层层书架上沉默的杀机。
刘是之疾步穿过层层叠叠的乌木书架,行至尽头那张丈余长的紫檀书案前。
他整了整青衫下摆,执羽扇深施一礼。
“禀大公子,诸般布置均已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