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一刻。
孤月悬空,冷辉如霜。
大雪纷飞,铺天盖地。
京东东路官道一侧,枫晚林静立于风雪之中。
这片林子占地数十亩,以枫树为主,夏秋之际本应红叶满枝。
可此时正值寒冬,枫叶早已落尽。
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扭曲着,挣扎着,如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无声地呐喊。
积雪压满了枝头,不时有大团雪块从枝头坠落。
“噗”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林中深处,数十道黑影静静潜伏。
他们藏在树后,藏在雪堆后,藏在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如狼,如鬼。
为首的,是一道红色的身影。
那人斜倚在一棵粗大的枫树树干上,身姿慵懒,如一条盘起的蛇。
红衣似火。
那人身量高挑,曲线玲珑,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在雪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瓜子脸,肌肤白腻胜过女子,嫩滑如美玉般透明,不见一丝瑕疵。
眉目清秀异常,尤以一双凤眼长而明亮,顾盼之间,神采摄人心魄。
唇周毫无胡根痕迹,光滑如玉。
雌雄难辨。
——温迪痕·脂奴。
黑山老妖座下首席高手,亦是其的贴身仆人。
此人来自花剌子模,天生阴阳同体,已是一百余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只如二十三四岁的妖艳女子。
她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极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那指甲不是寻常指甲,是她的兵器,是她杀人无数的凶器。
她喜欢用手指,捅穿别人的咽喉,捅穿别人的眉心。
温迪痕·脂奴身后,立着十二道身影。
十二人,穿着统一的短皮袄、宽绸裤、皮靴。
皮袄是黑羊皮的,宽绸裤是青灰色的,皮靴是牛皮的,踩在雪地里,没有一丝声响。
他们的腰间,都挂着同一种奇门兵器。
形如弯月,两面开刃,刃口闪着幽幽的蓝光,淬有剧毒。
他们是——“狼群”,黑山老妖座下的精锐杀手,按天干加十二生肖排名——甲鼠、乙牛、丙虎、丁兔、戊龙、己蛇、庚马、辛羊、壬猴、癸鸡、子狗、丑猪。
每个人都擅使“极搏术”,一种女真古传的搏杀之术。
此术无招无式,只有一理——以最少的动作,取最多的性命。
练此术者,先废招式。
拳、掌、指、爪、肘、膝、肩、胯,周身无处不可杀人。
不讲究起势,不讲究收式,只讲究“击中”与“致命”。
一扑一抓,便可拧断脖颈。
一撞一靠,便可震碎心脉。
一膝一肘,便可砸裂颅骨。
最可怕的是,此术专攻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咽喉、心口、后腰、下阴、眼窝、太阳穴。
一击必中,一中必死。
“狼群”俱皆凶残嗜血,悍不畏死,且各有所长,配合起来,更是天衣无缝。
一人缠住,一人扑杀;一人诱敌,一人偷袭。
一旦被他们围住,便如坠入狼群,绝无生路。
黑山老妖曾言:“招式是给活人看的。”
“死人,不需要看招。”
狼群左侧,立着五个人。
为首那人,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矮。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短褐,半旧不新,与寻常村夫无异。
可他那张脸,却让人过目难忘——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点寒星从黑洞中射出,冷幽幽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腰间,盘着一杆三节枪。
——“枪神”孙三点。
他身旁,立着一个身材高壮的男子。
那人面相阴狠毒辣,一双三角眼中满是戾气,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的手中,提着一杆奇特的枪——枪身上缠着浸油的麻绳,枪尖下系着一个铁葫芦,葫芦里装着火油。
——“山君”孙疆。
孙疆身后,立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间透着几分狡黠。
他的袖口微鼓,隐约可见两柄短枪藏在其中。
——“十步杀七人”孙不文。
另一个也是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阴冷之气。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链子枪。
枪头细长,枪链精钢所铸,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小老爷”孙子灰。
四人之外,还立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身量中等,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
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锄头——就是寻常农夫用的那种锄头,木柄铁头,锈迹斑斑。
他站在那里,像极了一个种地的老农。
——“东北之王”、“一刻馆”馆主,林木森。
江湖人称“瓜田李下·种豆老农”,最擅长“鸡鸣狗盗·移花接木”之术。
五人身后,还立着几十名下属。
有孙家的,有一刻馆的,人人屏息凝神,等着猎物上钩。
温迪痕·脂奴忽然抬起头,那双凤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来了。”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缕风。
可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屏住呼吸,握紧兵器。
盯着官道的方向。
马蹄声,由远及近。
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就在此时——
“嗖——!”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骤然乍响。
几十支弩箭,从枫晚林另一侧激射而出。
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温迪痕·脂奴瞳孔收缩。
她的身影一闪,已消失在原处。
那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魅影瞬流光”。
那些弩箭,从她残影中穿过,钉在她身后的大树上,“笃笃笃”连串闷响,入木三寸。
可其他人,没有她这么快。
孙三点三节枪一抖,枪影如幕,荡开三支弩箭。
孙疆火枪横扫,砸飞两支。
孙不文袖中枪出,格开一支。
孙子灰链子枪飞舞,护住周身。
林木森锄头一挥,将一支弩箭磕飞。
可那些孙林两家的下属,却没有这般本事。
惨叫声起,七八个人,中箭倒地。
有的被射穿咽喉,当场毙命。
有的被射中胸口,倒在雪地里抽搐。
有的被射中大腿,抱着腿哀嚎。
温迪痕·脂奴的身影,落在一棵枫树上。
她低首瞥了眼那些中箭的人,又抬起头,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月光下,二十余道身影,从林中缓缓行出。
为首一人,身量高挑,一袭玄色劲装,外罩绣金麒麟披风。
面容艳丽婉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杀气。
——何不语,锦衣卫指挥使。
她的身后,紧跟着四道身影。
一个八九岁的少年,面容稚嫩,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青龙。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相貌老成,面容冷峻。
——白虎。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雀。
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肤色黝黑,身材壮实,如一头小牛犊。
——玄武。
四人身后,是二十名锦衣卫。
二十个少年,年龄皆不足十五岁。
他们穿着绣着金麒麟的锦衣,腰悬绣春刀。锦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麒麟在月光下栩栩如生。
二十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冷,只有杀。
温迪痕·脂奴的眉头微微一皱,认出了这些人。
锦衣卫。
何安麾下最精锐的杀手。
她冷笑一声,声音妖媚而阴寒:“有意思。”
“猎物还没等到,倒等来了猎人。”
何不语没有理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二十名锦衣卫,同时冲出。
绣春刀出鞘,刀光如雪。
锦衣卫冲入敌群,与孙林两家的下属厮杀在一起。
绣春刀与各种兵器相交,“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一名锦衣卫少年,一刀劈开一名敌人的头颅,鲜血喷了他满脸。
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转身又扑向下一个敌人。
另一名锦衣卫少年,被三名敌人围住。
他左冲右突,身上连中两刀,却仍死战不退。
最后他一刀捅穿一人的咽喉,自己也力竭倒下。
还有一名锦衣卫少年,与一名敌人同归于尽。
两人互捅一刀,同时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积雪。
二十名锦衣卫,如二十头猛虎冲入羊群。
那些孙林两家的下属,虽也有几分本事,可在这些从小训练、只知杀人的少年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片刻之间,已倒下大半。
温迪痕·脂奴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的身影一闪,已掠向何不语。
快。
快得只见一抹红色流光。
——“魅影瞬流光”。
何不语瞳孔微缩,抬手剑已出。
——“无相幻雾唯一剑”。
剑光如雾,飘忽不定。
可温迪痕·脂奴太快了。
那红色的残影,在她身周穿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快得她的眸子根本跟不上。
“嗤——!”
一声轻响。
何不语左臂,被指甲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迸溅。
“嗤——!”
又是一声。
右臂,又添一道伤痕。
“嗤——嗤——嗤——!”
一连串轻响。
何不语的身上,瞬间多了十几道伤口。
那些伤口不深,却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温迪痕·脂奴的身影,在她身后停下。
她抬起手,望着指甲上沾着的鲜血,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那动作,妖媚至极。
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阴寒。
“小妹妹。”
她的声音,妖媚而轻柔:“你的剑,太慢了。”
何不语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那些伤口,虽多,却不致命。
她抬起头,望着温迪痕·脂奴。
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忽然,她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后。
她向后掠出三丈,落在一棵枫树下。
温迪痕·脂奴冷笑一声,正要追击——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何不语的身周,忽然涌出无数道猩红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从她周身每一个毛孔中钻出,越来越长,越来越密。
转眼之间,已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猩红色的光雾之中。
三千猩红丝线。
——“红蛇剥茧”。
何不语双手结印,那三千丝线同时激射而出,向温迪痕·脂奴罩去。
温迪痕·脂奴瞳孔收缩,身影一闪欲要躲开。
可那些丝线太多了,太密了,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她的“魅影瞬流光”虽快,可快不过那三千丝线同时罩下。
那些丝线,缠住了她的脚踝。
缠住了她的小腿。
缠住了她的大腿。
缠住了她的腰。
缠住了她的胸。
缠住了她的脖子。
缠住了她的双手。
缠住了她的每一根手指。
温迪痕·脂奴挣扎着,想要挣断那些丝线。
可那些丝线,至阴至柔,专破护体罡气。
她的内力撞上去,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挣不断,逃不掉。
何不语的手指,轻轻一勾。
三千丝线,同时收紧。
勒入皮肉,勒入筋骨。
温迪痕·脂奴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声,尖锐刺耳,如鬼哭,如狼嚎。
她的皮肤,开始剥落。
一块。
两块。
三块。
那些丝线,将她的皮肤,一片一片,从身上剥离。
血淋淋的肌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她的惨叫,越来越凄厉。
越来越微弱。
终于,她不动了。
一身红衣,已被鲜血染透。
那三千丝线,将她浑身的皮肤,剥得干干净净。
她倒在雪地里,死得苦不堪言。
青龙对上的是孙子灰。
孙子灰的链子枪,如毒蛇般飞舞,枪头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刁钻诡异。
青龙负着那具“奉天成仁”刀匣,身子却一动不动。
孙子灰一枪刺来,青龙手指在匣侧一按。
“咔哒。”
一柄刀飞出。
——“天”字刀。
一刀斩出,链子枪被荡开。
孙子灰再刺,青龙再按。
“地”字刀飞出,两刀齐斩。
孙子灰大惊,链子枪狂舞,护住周身。
青龙手指连按,“将”、“法”、“智”、“信”、“仁”、“勇”...
八刀齐出!
那八柄刀,在半空中旋转、组合,“咔咔咔”几声脆响,合成一柄大刀。
刀长五尺,宽逾半尺,刃口参差如獠牙。
青龙双手握刀,一刀斩下。
孙子灰举枪格挡。
“当——!”
一声巨响。
链子枪,断了。
刀光,从孙子灰头顶劈下。
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不,不是两半,是无数块。
那刀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只看见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
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白虎对上的是孙不文。
孙不文的袖中枪,快如闪电。
他双手一抖,两柄短枪同时射出,一取咽喉,一取心口。
白虎不闪不避,只是深吸一口气,身上涌起一层绯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尊凶兽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朱厌破军炁’,第七层‘炁化凶形’。
孙不文的两柄枪,刺在白虎身上。
“当——!”
一声脆响,枪尖,刺不进去。
孙不文大惊。白虎已一掌拍出。
孙不文险险避开,抽枪再刺。
第二枪。
第三枪。
第四枪。
每一枪,都刺在白虎身上。
每一枪,都被那灰白色的光芒挡住。
白虎挨了四枪,终于抓住机会。
他一掌拍在孙不文胸口。
“砰——!”
孙不文整个人飞了出去。
飞出三丈,撞在一棵枫树上,又弹回来,落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白虎已到他身前,又一掌重重拍下。
拍在孙不文头顶。
孙不文的头颅,被生生拍入喉腔。
脖子,没了。
只剩一具无头的尸体,倒在雪地里。
朱雀足下轻移,侧身避过一枪,眸子对上了孙疆。
孙疆的火枪,刚猛凌厉。
枪尖刺来,枪身上的铁葫芦喷出一股火焰,灼热逼人。
朱雀使出“烟火气”,周身火焰缭绕,与孙疆斗在一起。
可孙疆的枪法太狠了。
一枪,两枪,三枪。
朱雀渐渐不支。
他的左臂,被火焰灼伤。
他的右腿,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
他咬牙不退,可已力不从心。
玄武替一个锦衣卫挡下一击,反手一刀便劈了回去。
林木森的锄头,看似笨拙,实则诡异。
“当——!”
刀锄相交,火星四溅。
玄武正要反击,却发现林木森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就在这一下之间,林木森已到了他身侧。
那速度快得不像是移动,倒像是...
像是他本来就在那里。
玄武大惊,侧身一闪。
锄头擦着他肋下划过,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
“鸡鸣狗盗·移花接木”。
这八个字,听起来粗俗不堪。
可这武功,却诡异至极。
它不是轻功,不是遁法,不是幻术。
它是...“偷”!
林木森每一锄落下,都像在偷东西。
偷的,是“位置”。
你一眨眼,他便偷走了你眼前的位置,出现在你身后。
你一愣神,他便偷走了你身侧的位置,出现在你左边。
你一分心,他便偷走了你头顶的位置,从上方砸下。
玄武的“湖心月”,刀光如梦似幻,潋滟如水波荡漾开来。
那刀法本可以惑人心神,让人分不清虚实。
可林木森的锄头,根本不看他的刀光。
他只管“偷”。
偷位置。
偷角度。
偷时机。
偷一切可以偷的东西。
一锄。
那锄头从玄武正面落下,玄武举刀格挡。
可锄头落下时,林木森已偷走了位置,出现在玄武右侧。
锄头从右方砸来,玄武闪避不及,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二锄。
玄武刀光一转,护住周身。
林木森的锄头从左方攻来,玄武挥刀迎上。
可锄头落下时,林木森又偷走了自己的位置,出现在玄武身后。
锄头从背后砸来,玄武勉强侧身,后背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三锄。
玄武咬牙,刀法更疾,刀光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林木森的锄头从上方砸下,玄武举刀上迎。
可锄头落下时,林木森再次偷走了自己的位置,出现在玄武身侧。
锄头从侧面砸来,玄武再也避不开,右腿被狠狠砸中。
鲜血迸溅。
玄武踉跄后退,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身上,已添了三道伤口。
左臂在流血,后背在流血,右腿在流血。
他望着林木森,眼中满是惊骇。
此等功法,太诡异了!
林木森依旧是一副老农模样,佝偻着背,提着锄头,立在那里。
可他那张被毡帽遮住的脸上,分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得意,又阴险。
“小娃娃。”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几分嘲弄:“老夫种了一辈子地,什么没见过?”
“你那点把戏——”
他顿了顿,锄头一指:“还不够老夫锄一垄地的。”
玄武向后轻轻一掠,正与一人的背相撞。
他用余光轻瞥,竟是被孙疆挑飞的朱雀。
二人满身皆是伤痕,但仍死战不退。
见孙疆已被一人拦住,朱雀便退到玄武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已明了彼此心意——先携手除去眼前大敌!
林木森提着锄头,佝偻着背,慢悠悠地向他们走来。
那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似一个真正的老农,在田埂上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