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杀气漫溢。
府衙的东侧廊道,狭长而幽深。
两侧高墙夹峙,墙上每隔数丈开一道漏窗,雨水从窗棂间泼入,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凤晓棠踏入廊道时,迎面撞上一队金兵精锐。
约莫三十余人,皆披铁甲,执长矛,为首者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中一柄开山巨斧在雨夜中泛着寒光。
狭路相逢,无路可退。
金兵统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汉狗,纳命来——”
话音未落,凤晓棠的眸中,忽地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那青光极淡,淡得像拂晓前的第一缕晨光,又像深潭水面映出的月华。
它从他瞳孔深处漾起,一圈,一圈,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然后——
那青光猛地一盛。
如两盏青色的灯笼,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金兵统领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望着凤晓棠的眼睛,望着那双忽然变成青色的眼睛,脸上的横肉开始抽搐,开始颤抖,开始扭曲。
他看见了什么?
没人知道。
可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惨白里,透着无尽的恐惧。
他手中的巨斧,“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不——!不要过来——!”
他转身就跑,跑出三步,撞在身后一名金兵身上。
他一把揪住那金兵的衣领,瞪着眼,望着那张脸,忽然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是你——!是你——!你已死了——!你已死了——!为什么还来找我——!”
他双手掐住那金兵的脖子,死死掐住,指节发白。
那金兵拼命挣扎,双脚乱踢,脸憋得青紫——
可他不松手。
他死死掐着,掐着,直到那金兵不再动弹,舌头伸出老长,眼珠凸出,死不瞑目。
他这才松开手,望着那具尸体,哈哈大笑。
笑了一半,他又哭了。
哭着哭着,他又捡起地上的斧头,一斧砍向身旁另一名金兵。
那金兵本在瑟瑟发抖,抱着头蜷缩在墙角,根本没有防备。
一斧下去,人头落地,鲜血喷了他满脸。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举起斧头,砍向下一个人。
与此同时,整条廊道上的金兵,都已陷入疯狂。
有人抱头撞墙,撞得头破血流,还在撞。
有人跪地求饶,向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还在磕。
有人挥刀乱砍,砍向身边的同袍,砍向那些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
有人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屎尿齐流,嘴里喃喃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咒骂声、骨裂声、刀入肉声、鲜血喷溅声、尸体倒地声...
各种声音混成一片,在狭长的廊道中回荡,与漫天风雨声绞在一起,奏成一曲诡异而恐怖的乐章。
片刻之后,廊道上已是尸横遍野、血水横流。
三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血泊中。
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胸口塌陷,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还在抽搐。
鲜血汇成一道道溪流,沿着青砖的缝隙流淌,与雨水混在一起,淌向廊道尽头。
凤晓棠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嘴角噙着一抹冷冷的笑意。
他俯下身,伸出手,捏住最后一名金兵的脖颈。
那金兵还活着,还在颤抖,还在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凤晓棠没有看他,只是轻轻一拧。
“咔嚓!”
那金兵的脖颈断了,脑袋软软垂下,再不动了。
凤晓棠松开手,任那尸体滑落在血泊中。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要纵身而起,向着东跨院的方向掠去。
足尖还未点地——
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望着身前丈余处。
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甚至有些偏薄,可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
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雨水落在他身上,沿着他的浑脱帽檐滑落,沿着他的鹰羽滑落,沿着他深赭色的面颊滑落。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那目光不凌厉,只冷。
冷得不像人眼。
——拓跋鹜。
凤晓棠望着他,嘴角那抹冷冷的笑意,更深了。
拓跋鹜也望着凤晓棠,望着他眸中残留的淡淡青光,望着他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他一身白衣上溅落的点点血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风雨:“汉人幻术,不过如此。”
凤晓棠笑了,那笑意里有三分讥诮,三分不屑,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他没有答话,只是足尖一点,身形已掠出。
同一瞬间,拓跋鹜也动了。
两道身影,在风雨中撞在一起。
凤晓棠人在半空,腰间玉笛已出。
那玉笛长不过两尺,通体莹白,在雨夜中泛着温润的光。
可此刻它握在凤晓棠手中,却不再是笛,是枪。
凤家霸王枪!
枪法展开,大开大阖,一往无前。
第一枪,直刺。
那玉笛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直取拓跋鹜咽喉。
拓跋鹜不退不避,左手的短矛迎上,矛尖正正刺中玉笛尖端。
“叮——!”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人各退半步。
拓跋鹜右手中的长矛已到。
那长矛比他左手那柄长了一尺有余,矛身漆黑,矛尖泛着幽幽寒光。
他一矛刺出,竟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直取凤晓棠左肋。
凤晓棠玉笛一转,枪杆横扫,“当”的一声格开那矛。
可拓跋鹜的左手短矛又到了。
双矛一长一短,一刚一柔,一攻一守。
长矛大开大阖,如鹰击长空,凌厉无匹。
短矛刁钻诡异,如蛇行草间,防不胜防。
这便是西夏军中的绝学——鹰蛇矛法!
凤晓棠的霸王枪虽然刚猛,可在这一鹰一蛇的夹击下,竟渐渐落于下风。
他枪法一变,不再硬拼,而是游走闪避。
玉笛在他手中翻飞,时而上挑,时而下压,时而横扫,时而直刺。
可拓跋鹜的双矛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脱。
长矛刺来,他闪身避开,短矛已到肋下。
他格开短矛,长矛又刺向后心。
他回身格挡,短矛又取咽喉。
一矛接着一矛,一矛快过一矛,一矛狠过一矛。
凤晓棠的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的枪法,渐渐乱了。
“当——!”
一声巨响。
拓跋鹜的长矛与他的玉笛相交,那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玉笛险些脱手。
他急退三步,拓跋鹜已跟上。
长矛刺来,他再退。
短矛刺来,他再退。
退,退,退——
一直退到廊道的墙根,退无可退。
拓跋鹜的长矛,已到他咽喉前三寸。
凤晓棠眸中,忽然又泛起青光。
“熠魇幻瞳”!
拓跋鹜的长矛,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睛,望着凤晓棠那双忽然变成青色的眼睛,望着那瞳孔深处漾起的诡异涟漪——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只一瞬。
可对凤晓棠来说,这一瞬,足够了。
他猛地倒纵而起,从那长矛下脱身,掠出三丈外。
落在廊道的另一端。
他大口喘着气,望着拓跋鹜。
拓跋鹜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的眸子,还望着凤晓棠方才站立的那个位置,望着那虚空中的某处。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见了什么?
凤晓棠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他的十指,交差而过。
玉笛已收起,金线已在手。
那金线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雨夜中更是毫无踪迹。
它缠绕在他十指之间,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的眸中,那青光越来越盛。
太虚玄梦。
他要将拓跋鹜拖入,他创造的精神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便是主宰,他便是神。
青光暴涨,猛地向拓跋鹜罩去——
拓跋鹜忽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铺天盖地罩来的青光,然后——
他闭上眼。
凤晓棠心中一惊。
——他闭眼做什么?
下一刻,拓跋鹜睁开眼。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迷茫,没有一丝一毫被幻术入侵的迹象。
那目光依然冷,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川。
他望着凤晓棠,淡淡道:“区区幻术,对我无用。”
凤晓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无用?
——怎么可能无用?
他不信邪,眸中的青光,愈发盛了几分。
太虚玄梦全力催动,那精神世界的幻象,如潮水般涌向拓跋鹜。
拓跋鹜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我说过。”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幻术,对我无用。”
“我西夏武士,信奉‘弱肉强食’。”
“强者生,弱者死。”
“此理亘古不变,铭刻于心。”
“我的信念,便是我的刀,我的矛,我的命。”
“区区幻术——”
他顿了顿,“岂能奈何我分毫?!”
凤晓棠的脸色,白了。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完全不受幻术影响。
他还有最后一招——“镜花水月”!
这是最高境界的幻术,可在真实世界直接扭曲人的五感。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十指间那根金线,开始发出微微的震颤。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青光。
只有一片空濛,一片虚无,一片如镜花水月般的迷离。
拓跋鹜动了,挺矛直刺而出,直取凤晓棠心口。
可那矛刺到凤晓棠身前半尺处,忽然一偏——明明瞄准的是心口,刺到的却是肩头外侧。
拓跋鹜眉头一皱。
第二矛刺出,取咽喉。
矛到中途,又偏了,刺向虚空。
第三矛,取小腹。
偏。
第四矛,取眉心。
偏。
每一矛,都差之毫厘。
那毫厘之差,却足以让凤晓棠安然无恙。
拓跋鹜停住,望向凤晓棠那双空濛如镜的眸子,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确确实实地在他嘴角浮起了一瞬。
“镜花水月?”
他问。
凤晓棠没有答话。
拓跋鹜颔了颔首,称赞道:“好幻术!”
“可惜——”
他又闭上眼,“你有幻术,我有功法。”
“冰魄寒光掌。”
他右手一翻,一掌拍出。
那掌力无声无息,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掌力所过之处,雨水竟凝成冰晶,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凤晓棠大惊,急闪。
可他刚一动,那掌力已到身前。
他明明可以闪开——以镜花水月扭曲对方的感知,对方的攻击应该总是差之毫厘才对。
可这一掌没有差,正正拍在他左肩。
“砰!”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侵入他的身体。
他的左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一层白霜。
那寒意沿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血肉似都要冻结。
凤晓棠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可拓跋鹜的第二掌已到。
——“烈火赤焰掌。”
这一掌,炽烈如火。
掌力所过之处,雨水竟被蒸腾成白雾,嗤嗤作响。
凤晓棠再闪,可这一掌,又正正拍在他右胸。
“砰!”
一股灼热无比的力量,瞬间炸开。
他胸口的衣衫被烧成焦黑,皮肤上现出一个通红的手印。
一冷一热,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在他体内肆虐。
凤晓棠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道的墙上。
滑落下来,单膝跪地,大口吐血。
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滴在血泊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捂着胸口,抬起眼望着拓跋鹜,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这掌法...”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冰魄寒光...烈火赤焰...”
“这是...这是‘绝灭王’楚相玉的...独门绝技...”
“你...你如何学得...?”
拓跋鹜立在三丈外,收掌,负手。
他望着凤晓棠,那冷冰冰的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
他沉默良久,久到凤晓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楚相玉...”
他顿了顿,“是我父亲。”
凤晓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拓跋鹜望着廊道外的风雨,目光变得悠远。
“三十二年前,楚相玉从中原逃至西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入凤晓棠耳中:“那时,我母亲拓跋无愁,是‘鉴武陵’门主的独女。”
“她救了他,收留了他。”
“后来...”
他顿了顿,“便有了我。”
凤晓棠单膝跪在血泊中,捂着伤口,大口喘气。他听着拓跋鹜的话,眼中满是震惊。
拓跋鹜继续道:“他在西夏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将‘冰魄寒光掌’和‘烈火赤焰掌’传给了我母亲。”
“然后,他说有大事未了,便独自走了。”
“走之前,他说:终有一日,他会回来接我们母子。”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才知道,他死在了中原。”
“死在你们汉人的手里。”
他低下头,望着凤晓棠。
那目光依然冷,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川。
“所以,我学会了这两套掌法。”
“用它们,杀汉人。”
凤晓棠听着他的话,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诡异而疯狂,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
“原来如此...”
他边笑边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忽的撑起身子,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可还是站起来了。
他望着拓跋鹜,眼中忽然又泛起青光。
那青光比之前更盛,更亮,更诡异。
“拓跋鹜...”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你以为,这便结束了?”
闻言,拓跋鹜眉头一皱。
凤晓棠的双手,忽然抬起。
十指间那根金线,在雨夜中轻轻颤动。
可他没有攻击拓跋鹜。
他抬起手,将那金线——
缠在了自己身上。
拓跋鹜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凤晓棠笑了,那笑容疯狂而绝望,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镜花水月...”
他喃喃道:“最高境界,不止可以对敌用。”
“也可以...对自己用。”
金线缠身,勒入血肉。
鲜血渗出,沿着金线流淌。
可凤晓棠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疯狂。
“我对自己的五感施术……”
“从此,我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从此,我的身体,可以承受三倍的负荷。”
“从此——”
他抬起头,望着拓跋鹜,眼中青光暴涨:“我的功力,可以短暂提高三倍!”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只见,他的身影一闪,方才还在三丈外,一眨眼已至眼前。
不是快,是根本没给眼睛反应的时间——眼睛还没看见,人已经到了。
比之前,快了何止三倍。
拓跋鹜的双矛刚刚抬起,凤晓棠已到他身前。
金线出手。
那金线轻的几乎毫无重量,却在凤晓棠三倍功力的催动下,快如闪电,疾如流星,刁钻如毒蛇。
电光火石之间,它缠绕上拓跋鹜的右手。
凤晓棠手指一收,金线收紧,勒入血肉、勒入筋骨。
拓跋鹜的右手,鲜血迸溅。
他闷哼一声,左手短矛急刺。
凤晓棠身形一闪,已到他身后。
金线再出,缠绕上他的左手,收紧。
霎时,鲜血再溅。
拓跋鹜双矛齐出,左右开弓,矛影重重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凤晓棠不退反进,钻进那矛网之中,贴着拓跋鹜的身体,游走如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