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风呼啸,扫向何阿里的腰际。
何阿里没有退。
他只是抬起刀,轻轻一格。
“当”。
枪刀相交,火星四溅。
何阿里的身形晃了晃,退了一步。
孙瘦彼却退了半步——枪长,刀短,以短敌长,这本该是他占尽优势。
可那少年手中的刀,竟似有千钧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孙瘦彼眉头一皱。
何阿里却已稳住身形,抬起眼,望着他。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隐隐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灭魂枪?”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入每个人耳中,“让我领教领教。”
孙瘦彼冷笑一声,正要出枪——
何阿里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不,比闪电还快。
因为闪电只有一道,而他这一动,刀光已化作无数道,铺天盖地向孙瘦彼罩下。
——“如意天魔,连环八式”!
第一刀,斩左肩。
孙瘦彼急闪。
第二刀,劈右肋。
孙瘦彼横枪格挡。
第三刀,撩小腹。
第四刀,砍后颈。
第五刀,斜削面门。
第六刀,横斩腰际。
第七刀,反挑膝弯。
第八刀——
第八刀过后,孙瘦彼低头,望着自己胸口的血洞。
那血洞不大,却极深,正正在心口位置。
鲜血正从那洞中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他手中的长枪,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何阿里收刀入鞘,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他站在孙瘦彼的尸体旁,微微喘着气。
厅中众人,一时俱静。
半晌,梁阿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笑赞道:“名师出高徒,果然好刀法!”
何阿里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那是!”
——还是那个“狗胆包天”的何阿里。
另一边,蔡璇已被王小石护在身后。
可她刚站稳,眼前又多了个人。
那人长得瘦瘦高高,浑身气质甚是阴鸷,眼神更似毒蛇般阴冷。
正是相府大管家,“山狗”——孙收皮。
他手中那杆枪,长三尺三,锋有青岚,刃光如晴。
孙收皮望着蔡璇,嘴角勾起一丝阴恻恻的笑意:“璇妹,你这又是何必?”
蔡璇咬着牙,不说话。
那双桃花眸里烧着火,烧得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那火化作泪。
孙收皮叹了口气,“你爹把你送入相府,是要你攀龙附凤,将来有个好归宿——不是要你刺杀宰相。”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像哄小孩:“你这般任性,叫你爹如何自处?”
蔡璇忽然笑了,那笑意来得突兀,冷得像腊月里汴河上结的冰。
“我爹?”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爹早被蔡京害死了!”
霎时,孙收皮的笑容僵在脸上。
蔡璇站直了身子,那双桃花眸里的火烧得更旺,几乎要将眼前这人焚成灰烬。
“我本名唤作章旋儿——才不叫甚么‘蔡璇’!”
“八年前,我爹章宰,官居殿中侍御史。”
“因弹劾蔡京私盐害民、括地敛财,被那老贼构陷下狱,死在天牢里。”
“死了,连尸首都不让收。”
“我娘抱着我在牢外跪了三天三夜,只求看一眼他的脸。”
“那些狱卒,连门都不让进。”
她的声音哽住,深吸一口气后,却硬生生将那哽咽吞了回去。
“我娘带着我逃到京城,改名换姓,把我送入相府做舞妓——”
她盯着孙收皮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以为是为了攀龙附凤?”
“是为了有朝一日——”
她忽然抬起手,指着面色惨白的奸相:“我能亲手,报这个仇!”
厅中烛火一晃,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影子投在孙收皮脸上,他脸上的笑意,早已不知去向。
孙收皮沉默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
他忽然挺枪刺来!
枪尖快如闪电,直奔蔡璇心口——
蔡璇闭上眼睛。
可那枪尖没有刺中她。
“叮”的一声脆响。
她睁开眼,只见一弯柄长剑,正正撞在孙收皮的枪尖上,将那枪尖撞得偏了半尺。
孙收皮抬头,望向身前。
王小石挺身向前,手中提着“挽留”宝剑,剑脊犹自颤动。
他望着孙收皮,淡淡道:“她的命,我保了。”
孙收皮倒下了。
王小石的挽留,剁飞了他的首级。
孙瘦彼也倒下了。
何阿里的送别,洞穿了他的心脏。
厅堂中,只剩下蔡京和童贯。
蔡京面色惨白,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屏风。
他张着嘴,想喊人,可喊杀声已经停了——
他的人,俱死了。
童贯握着剑,挡在蔡京身前。
他的手还在流血,却死死盯着王小石,一字一顿:“你们...你们是...”
王小石没有答话,他只是走上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童贯挺剑刺来。
剑光一闪——
王小石出剑,只有一剑。
一剑过后,童贯的剑断成两截。
他的人怔怔地站着,瞪着眼,望着王小石。
他的咽喉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血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已“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蔡京转身就跑,他跑向厅后,跑向那扇通往内院的门。
只要跑到内院,就有密道,就能逃出去——
他跑了三步。
第四步,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露着一截剑尖。
王小石站在他身后,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蔡京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饶命”。
可他已经喊不出来了,缓缓跪倒在地,头垂下去,再也不动了。
王小石拔出剑,奸相的尸体向前扑倒,鲜血漫开,染红了青砖。
王小石收剑入鞘,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那口气从他唇间逸出,凝成一道白雾。
可那白雾飞出三尺,忽然凝成一柄无形的刀——
一刀斩落!
蔡京的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
孙瘦彼和孙收皮的尸体,倒在厅堂两侧。
梁阿牛扶着阿里,两人大口喘着气。
温宝和唐七味从后门掠入,身上沾着血,却无大碍。
朱大块儿跟着走了进来,手中拖着龙八太爷的尸身。
何阿里挣扎着站起,跑到王小石身边,仰着头问:“师叔,完事了嘛?”
王小石闻言,微微颔了下首。
何阿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蔡水择提着“水火神剑”,满身血水,最后一个走进屋内。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纸上空无一字。
他咬破指尖,在纸中央写下两个字——“天诛”!
他将纸放在厅堂正中,正正压在蔡京的尸体上。
王小石转过身,走到蔡璇身边。
她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王小石蹲下身,望着她。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眸里满是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王小石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你该活着。”
他顿了顿。
“你爹的仇,你已报了。”
“往后,得为自己活着。”
蔡璇怔怔地望着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王小石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然后他背过身,蹲下。
“上来。”
蔡璇愣住。
梁阿牛走过来,一把将她扶起,放到王小石背上。
王小石站起身,背着她,向厅外走去。
身后,众人默默跟上。
何阿里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厅堂。
望着那张写着“天诛”的白纸,望着蔡京无头的尸身,望着满地的血。
他眸中忽地泛红,轻轻吁出一口气。
然后,转过身,大步追上前去。
瑶池阙下,灯火俱灭。
冷风从敞开的门中灌入,吹起那张白纸。
纸在厅中打着旋,越飞越高,最后落在那摊血泊之中。
两个字,在黑暗中隐隐泛光——
“天诛”!
......
辰时三刻,宣德门外的御街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日头刚刚爬过城楼,将那道朱漆金钉的城门照得晃眼。
可今日没有人看城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门楼下那堵灰墙上。
墙根处,六颗人头垒成小小京观。
最下一层,是李彦和朱勔。
那颗李彦的头颅嘴还张着,似死前还在骂人;朱勔的脸却已扭曲得不成人形,只有颔下那颗痣还能辨出身份。
往上一层,是王黼和梁师成。
王黼的头颅灰白如蜡,梁师成的眼还半睁着,望着眼前攒动的人头。
最顶上,是两颗新添的头颅。
蔡京。
童贯。
蔡京的头搁在最上,白发染血,那张曾执掌天下二十年的脸上,满是惊骇与不甘。
童贯的头紧挨着他,嘴角还凝着一丝嘲讽,不知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
京观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墨迹犹新。
挤在最前面的,是个挑担卖炊饼的汉子。
他怔怔地望着那六颗头,手里的扁担不觉滑落,砸在脚上,却似浑然不觉。
半晌,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身后的人潮,一拨一拨地跪了下去。
卖菜的、挑水的、赶脚的、算卦的、拉车的、卖唱的...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乌压压跪了一地。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天爷显灵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被人搀着,颤颤巍巍走到京观前。
她盯着那颗李彦的头,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那张脸上。
“我儿的三亩地...拿你命还!”
太学生们来得比百姓晚一些。
等他们挤到前面时,京观前已跪满了人。
陈东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七十余名同窗,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停在京观前三丈处。
陈东望着那六颗头颅,望着最顶上蔡京那张灰白的脸,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身后七十余人,齐齐跪倒。
陈东俯身,叩首。
一叩,额头触地。
二叩,尘埃沾衣。
三叩,再抬头时,眼眶已泛了红。
“六贼伏诛,天下幸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学生等,代天下百姓,谢过...那些不知名的壮士。”
身后七十余人齐声:“谢过壮士!”
此刻,声震云霄!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转头,望着这群年轻人,望着他们额上的尘土,望着他们眼中的泪光。
不知是谁先开口,跟着喊了一声:“谢过壮士!”
一人。
十人。
百人。
千人。
那呼声越聚越大,越传越远,最后汇成一道巨大的声浪,在宣德门下回荡,久久不息。
陈东站起身,走到墙前,望着那张白纸。
纸上墨迹淋漓,每个字都入木三分。
他缓缓念出声来:“炎黄社代天诛杀六贼布告天下:六贼欺君误国,荼毒苍生,擢发难数,罄竹难书。今奉天意,取尔首级,悬于阙下,以谢天下。炎黄社行事,不奉赵宋诏书,不受朝廷节制。天下百姓,但有一口气在,便是我炎黄社同道。他日胡虏退去,山河重整,再与诸君共饮于汴梁城头。”
念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忽然哽住。
他抬起头,望着那张纸,望着纸上那行“不奉赵宋诏书”。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三分痛快,三分苦涩,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一个‘不奉赵宋诏书’。”
他低声喃喃,“好一个‘炎黄社’……”
身后一个太学生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陈兄,这‘炎黄社’...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张纸,望着纸上的字,望着那个落款——
“炎黄社”。
百姓与太学生的外围,零零散散站着些装束各异的人。
有佩刀的,有悬剑的,有腰里别着铁尺的,有袖中藏着暗器的。
他们不跪,不喊,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望着那张布告,望着那六颗头颅。
一个中年汉子倚在墙根,手里捏着个酒葫芦,一口一口地灌。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衫,腰悬一口阔剑,剑鞘上满是磕痕。
旁边一个后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父,这‘炎黄社’...是咱们江湖上的?”
中年汉子咽下一口酒,抹了抹嘴:“不是。”
后生一愣:“不是江湖上的?那是……”
中年汉子望着那张布告,目光幽幽的:“是敢做咱们不敢做的事的人。”
闻言,后生怔住。
中年汉子将酒葫芦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向人群外走去。
后生追上去:“师父,去哪?”
中年汉子头也不回:“烧纸。”
后生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六颗头颅,望着那张写着“不奉赵宋诏书”的布告,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攥紧酒葫芦,大步追了上去。
大庆殿内,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
赵亶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冕旒在额前微微晃动。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正是从宣德门墙上,揭下来的那张“炎黄社”布告。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纸边已被揉得皱皱巴巴。
殿下,群臣毕至,黑压压站了一地。
没有人说话。
陈宾王终于忍不住,一步跨出班列,声如洪钟:“陛下!”
“‘炎黄社’目无君上、悖逆不轨,擅杀朝廷命官,悬首示众,更敢口出狂言‘不奉诏书’——”
“此乃公然谋反!”
“臣请旨,出兵铲除此贼,以正朝纲!”
赵亶没有答话,只是抬起眼,望了陈宾王一眼,又望向群臣。
种师道站在班中,凝神望着那张布告,一言不发。
诸葛小花垂眸而立,白发如雪,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赵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
“太傅。”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钉进这满殿的死寂,“你说呢?”
诸葛小花缓缓抬起眼帘,望了赵亶一眼,又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方开口道:“陛下,还请宽心。”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古井之水:“‘炎黄社’乃芥藓之疾,癣疥之患,虽一时猖獗,终究难成大患。”
赵亶攥着布告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分。
诸葛小花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阅尽三朝风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御座上的赵亶。
“金军方是眼下大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枚枚钉子楔入这满殿的死寂之中:
“女真狼子野心!”
“此番南下,所图者,非一城一池,乃神州社稷。”
赵亶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完颜宗辅率东路军围困汴京,至今已逾七日——”
诸葛小花的目光转向殿外灰濛濛的天色,声音愈发沉缓:
“城外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却围而不攻,其中必有深意。”
他转回头,望着赵亶:“应是在等着...萧奇侠与黑山老妖一战的结果……”
顿了顿,面色肃然,“此战于神州,干系重大!”
“若萧奇侠胜了,则可鼓军民必胜之心,一战或可扭转乾坤。”
他的声音沉下去:“在此之前,我等务必保住东京不失。”
顿了顿,“若京师有失——”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住。
满殿寂然,只闻铜漏滴水之声,一滴,一滴,像永无止境的催促。
良久,他才低声道:“则社稷危矣。”
陈宾王急道:“太傅,话虽如此,可这‘炎黄社’——”
诸葛小花抬手,止住他的话。
“待得金军退去后...”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望着御座上的赵亶。
眸内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极深的、似能包容一切的平静。
“...臣自有办法,将‘炎黄社’彻底铲除。”
赵亶沉默,满殿群臣,面面相觑。
终于,有人开口附议:“太傅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乃金军...”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附议声此起彼伏,渐渐汇成一片。
赵亶攥着布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他将那张纸放在膝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金砖上,一声紧似一声,由远及近。
众人回首,枢密院同知孙傅几乎是扑着跪进殿来的。
他满头大汗,来不及施礼,便急声道:“陛下——紧急军情!”
话音未落,赵亶霍然抬头。
“三日前,太原留守张孝纯率众投敌,太原城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如今——如今——”
孙傅喘息着,声音都在发颤,“金国西路军副帅——完颜希尹已率所部兵马,南渡黄河,西趋洛阳,封锁了潼关!”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沉,更重,像一块巨大的青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种师道的手指微微攥紧。
陈宾王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诸葛小花垂下的眼帘,终于抬起,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久久不动。
赵亶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
那张“炎黄社”的布告,从他膝上滑落,飘飘悠悠,落在大殿的金砖上。
纸上那行字,清清楚楚映在他眼里:“不奉赵宋诏书”。
殿角铜漏,一滴一滴,永不停歇。
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黄昏,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