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浔阳。
“杨柳湖”湖面面冻成青灰色的整片硬壳,北风刮过冰面时激起细密的白色雪尘。
天是那种冻透了的湛蓝,没有一丝云,日头亮得晃眼,却吐不出半分暖意。
高宠在湖畔空地上练枪,一杆大铁枪在他手中化作团团寒光。
枪尖破空时“嗤嗤”作响,每次刺出都在冷冽的空气里,凝出一道短暂的白痕。
他身形腾挪间,足下积雪被踩出深深的旋涡,枪影时而如毒蛇吐信直贯而出,时而如狂蟒翻身横扫千军。
正是高家时代相传的——“霸千秋”枪法中的“怒龙出洞”与“横扫八荒”。
据传,此枪法由一代霸王项籍所创,有“一枪横断三秋雨,万浪低头让霸名”之誉。
枪风激得三丈外枯柳枝条乱颤,挂在枝头的冰凌“噼啪”断裂,坠地碎成晶渣。
顾霸先抱臂立在五步外的石亭阶前,白发白须,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用根乌木簪在头顶绾了个紧实的髻。
身形是典型的“龟背鹤身”——背微驼如龟甲蓄力,脖颈却挺直如鹤颈向天。
虽裹着厚厚的青布棉袍,依然能看出肩臂肌肉贲张的轮廓,那是经年累月练棍留下的身架。
他眯着眼看高宠刺出的每一枪,白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每当枪尖抖出七点寒星,或是回马枪骤然反撩划出新月般的弧光,他的下颌便不自觉地点一下,幅度很小,却带着行家才懂的精确。
风卷起地上雪沫扑在脸上,他连眼都不眨。
直到高宠收枪吐气,白雾如箭射出丈余,顾霸先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浑得像冻土下流动的暗泉:
“第七式‘双出龙’转身时,左脚跟多碾了半寸。”
“你当胡虏的狼牙棒是纸糊的?”
高宠抹了把额间热汗,抱枪肃立:“请顾师指点!”
老者不答,却忽然伸手指向湖心:“瞧见冰层下那道黑影没?”
高宠凝目望去,隐约见尺长黑影游过。
顾霸先弯腰从脚边抓起颗石子,掂了掂:“三十年前,老夫在御前演示‘盲棍听风’...”
“用黑布蒙上双眼,凭风声击落十八只惊雀。”
话音未落,石子已脱手射出。
“啪”一声脆响,冰面凿开拳头大的洞。
几乎同时,那道黑影自洞口箭射而出,竟是尾鳞片泛青的肥鳜鱼,在冰面上啪啪挣扎。
“枪也一样。”
老者掸掸袖上雪尘,“眼睛会骗人,风不会。”
“你的枪尖得比鱼跃出水快半分,就当较风转向更快上一瞬——”
“懂了?”
高宠盯着那尾仍在扑腾的鱼,握枪的手骤然收紧。
冻硬的枪杆传来细微震颤,似是深藏多年的杀性,终于开始苏醒。
“来,凤翔。”
顾霸先抬手招了招,带着高宠沿湖畔缓步而行。
“雄鹰本该高飞,不是家雀能比的。”
他背着手走在前面,声音里带着感慨:“你来顾家庄练武,亦有一年多了吧。”
“如今你枪法已算大成,虽还有些细微瑕疵,但光靠苦练...却难更进一步。”
“真正的圆满之境,需在两军阵前、腥风血雨的疆场上,才能求得。”
说着,他停下脚步,望着天边远去的鹰影:
“今夜便带上你曾祖父留下的‘朱凰浴火甲’、‘寒月矟’,还有三百家兵,出庄去投你那位兄长罢。”
“这三百人当年在西北,不知砍过多少西夏狗头。”
“宠儿,你定要好生待他们。”
高宠闻言大喜,单膝跪地:“谢顾师成全!”
“弟子此去,定当摧城拔寨、斩将夺旗,搏一个封妻荫子回来!”
......
北庭,八剌沙衮。
城墙塌了丈余宽的缺口,夯土混着死尸的血浆,凝成暗红色的泥淖。
西辽士兵正拖着弯刀在街巷间穿梭,挨户踹开木门,将躲藏的葛罗禄人拽出来。
惨叫往往只持续半声,就被刀锋割断在喉咙里。
护城河的水早染成了褐红色,水面浮着一层油腻的尸脂,几具无头的突厥人尸体卡在桥墩处,随水波一沉一浮。
城南豁口处,却立着一片异样的静,三百汉军就扎在这里。
他们不参与屠城,只沉默地清理着脚下的尸堆。
装备与周遭辽军截然不同:清一色冷锻瘊子甲,甲片在残阳下泛着青黑色的鱼鳞光;肩吞是铜铸狻猊首,喉间悬着护心铁镜。
每人背上皆挂三柄短矛,皮鞘里的手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筋绳,腰侧都悬着三两个陶罐。
罐体粗陋,是灰褐色粗陶烧成,表面布满烧制时留下的气泡与皲裂。
罐口用浸过鱼油的老牛皮紧紧扎住,引出一截两寸来长的麻绳芯子。
这些汉子身形精悍,动作利落得像剔骨的刀。
两人一组拖拽尸体时,脚步踩在血洼里几乎不出声。
有个年轻士卒俯身翻查,一具突厥百夫长的尸身。
指尖刚探进皮袄内衬,便触到什么,手腕一抖——三枚金第纳尔已夹在指间,血都没沾。
他身旁的老兵看也不看,只将手中横刀在尸衣上抹了抹。
刀刃刮过皮革的沙沙声里,刀身映出他半张脸:左颊一道旧疤从眉骨劈到嘴角,疤缝里还嵌着塞外的沙砾。
周围的几十万西辽大军,俱都远远绕开这块区域。
几个年轻契丹骑兵原本纵马冲过,瞥见汉军阵列时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蹄铁险些踏进血泊。
领头的百夫长匆匆下马,右手抚胸朝汉军方向躬了躬身,才牵马贴墙根小心绕过去。
他们眼里混杂着两种情绪:一种是看着对方甲胄刀矛时赤裸的羡慕——辽军的锻甲技术,在这支汉军面前竟显出了粗拙;另一种是更深的惧意,那是野兽嗅到更凶悍同类时,从骨髓里渗出的战栗。
豁口中央垒着尸首堆成的矮坛,坛上坐着何敢。
他卸了肩吞,玄色扎甲左肋裂了三道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浆板结的棉衬。
一柄厚背斫刀横在膝上,刀鐏抵着地,刀尖挑着颗缠发辫的头颅。
那是葛罗禄守将的,须发间还粘着白花花的脑浆。
“哥——!”
欢呼声炸响时,何敢并未抬首。
十几个何家子弟,连甲都未解就冲过来。
为首的是他胞弟何畏,那小子铁护腕上还挂着截肠子,跑动时甩得啪啪响。
“哥哥,头功啊!!先登头功啊!!!”
何畏一把攥住兄长的臂甲,声音亢奋得发颤,“你方斩了那突厥狗将,我便说这泼天富贵该来了...”
话音未落,马蹄声自城南残街传来。
八匹白马分开血雾,马上是穿锦袍的宫帐女侍,手里托着的鎏金木盘在暮色里刺眼。
为首的女官勒马停在尸坛五步外,雪白的靴尖踏进血洼时皱了皱眉,却仍展开一卷羊皮诏书,嗓音清亮地诵起来:
“诏曰:先锋何敢,率部先登,摧破贼胆...”
“赐金符,领秃鲁花军副千户,赏金铤三十,帛百匹,奴口五十...”
每念一句,周围何家子弟的欢呼就高一浪。
何畏已蹦上尸坛,靴子踩碎了颗突厥人的眼珠。
他夺过身旁亲兵手里的角弓,朝天连拉三次空弦,弓臂震响如霹雳:“千户!千户!这回可是发大财了——!”
“待得咱们返门,门主定是大大有赏!!”
“便连母亲亦可抬起首来,名正言顺的当道问一声:我儿勇否?!”
女官诵罢,亲自捧金符上前。
何敢这才起身,接符时手很稳,符上雕的蹲虎纹路硌着掌心老茧。
然后转身,将金符重重拍进何畏怀里:“收着。”
“哥?”何畏愣住。
“你领秃鲁花军。”
何敢抓过斫刀,刀尖那颗头颅滚落尸坛,在血泥里滚了几圈,“我只要咱家门的,三百子弟兵!”
他说完朝女官略一颔首,算是谢恩。
女官被那一眼看得后退半步,那眼底没有封赏带来的狂喜,只有攻城三日三夜熬出的血丝。
血丝底下沉着更冷的东西,像埋在西域冻土深处的黑铁。
何家子弟还在欢呼,有人已抢过赏赐的金铤咬了起来。
辽军远远望着,几个千户低声交头接耳。
他们的目光黏在那枚金符上,又挪到静立如铁的汉军阵列,最终化为一声咽进喉咙的叹息。
何敢已走回自己的队伍,抓起地上一把混着血与沙的土,在瘊子甲胸铠上抹了抹,青黑甲片被涂出狰狞的暗红纹路。
三百何家子弟沉默地跟上,铁靴踏过满城血泊,脚步声整齐得像一柄巨锤。
西辽军大帐内,四壁悬挂的狼首图腾在烛火摇曳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巨影。
九座青铜炭盆沿帐周排开,盆中银霜炭烧得正旺。
将帐内烘得暖如盛夏,却驱不散那股浸透毛毡的、混杂着血与尘土的塞外寒气。
耶律余里衍端坐于白虎皮交椅,雪白狐裘大氅自肩头垂落。
领口一圈银灰色风毛,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如月。
身后左侧立着“契丹佛母”静莲大士,黑袍上金线绣的曼荼罗纹在火光下流转诡谲光晕;右侧是个身形如铁塔的壮硕男子,赤裸的右臂纹着青黑色的狼噬日图腾,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帐心地面堆着十口敞开的檀木箱,箱内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
东海夜明珠垒成小山,于阗羊脂玉雕的飞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油脂光泽,大食水晶盏中盛着鸽卵大的红宝石,更有成捆的江南缭绫、川蜀蜀锦堆积如彩霞。
奇珍异宝堆积得太满,几串瑟瑟珠链从箱缘滑落,垂在染血的地毡上。
箱子后方躬身立着两人,左首文士约四十许,面容清癯。
蓄着精心修剪的三缕长须,头戴东坡巾,身穿湖蓝暗花绸直裰。
他眉眼与蔡京有七分相似,唯嘴角常噙的笑意比其父更浮三分,正是奸相蔡京的第六子——蔡脩。
右侧太监面白无须,着绯色圆领宦官常服,外罩玄纱褙子,一手持九节鎏金旌节,一手捧着黄绫封面的国书。
他眼窝微陷,看人时总半垂着眼皮,唯嘴角扬起弧度精准如尺量,乃是神州朝堂的太师——梁师成。
蔡脩向前微倾,声音甜腻如浸蜜:“若女帝陛下愿剿灭何家的子弟兵,我大宋必发倾国之兵,为陛下夺回燕云故土。”
梁师成适时捧出国书,尖细嗓音如蛛丝拂过耳膜:“此乃我朝天子亲笔所书,愿与西辽永结盟好,共诛逆贼。”
两人脸上绽开的谄笑如出一辙,连眼角皱纹弯起的弧度,都似演练过千百遍。
在满帐狼图腾的注视下,显得既突兀又诡谲。
耶律余里衍面上古井无波,唇边噙着一丝冰凌般的讥诮,轻启朱唇:
“啧,萧月观。”
“杀了这两个鼠辈。”
身后那纹身壮汉闻言,铁塔般的身躯微沉,右臂筋肉骤然贲张如弓弦满月——
“不劳萧兄弟动手。”
一道浸透血腥气的笑声截断了杀机,帐帘被粗暴扯开,何签斜披着张斑驳虎皮裙迈了进来。
裸露的上身纵横交错着数十道新旧伤疤,手中那柄形似扭曲蚯蚓的怪剑,正往下滴着不知是谁的血。
他瞳仁赤红,像刚在炼狱里淬过火。
“这两个奸佞,”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由我来杀便是。”
梁师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旌节“哐当”坠地。
他踉跄后退,尖厉的嗓音因惊骇劈了岔:“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我乃大宋持节使臣,尔岂敢擅杀之——”
“吾皇若知,必、必诛尔九族!”
何签狞笑,蚯蚓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污浊的血弧:“老子眼里只认得门主,却不识甚么鸟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