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光呈暗金色,斜照着这片集市。
断爪插在倾倒的菜摊旁,那滩猩红的碎血肉上,无数蚊蝇嗡嗡缭绕。
两丈外土墙布满深浅划痕,新鲜血渍自墙根延伸至水沟。
风卷过满地碎箩筐,沾血的菜叶贴在西侧门板上。
空气中血腥气混合着瓜果腐败气味,摊架下露出青色衣角,布料浸透深色液体。
陶罐倾倒,浑水漫过地砖,边缘开始发黑。
瓦檐阴影完全吞没街道时,首饰店内传来短促闷响,似有重物坠地。
任劳、任怨踉跄撞出门槛的刹那,两支异色长箭破空贯入,同时钉穿二人后心。
“刑部双任”扑倒在地,喉头咕噜数声,终是没了气息。
店内脚步声起,两男一女缓步而出。
龙舌兰左手提着张深紫色的小弓,原先罩面的乌纱帽早已不知所踪,唯余乌云般的长发泻在肩头。
她颊边那道浅疤非但未损容颜,反添了几分锐利的艳色,任谁见了都得暗叹一声:好个标致人物。
铁游夏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挡在龙舌兰前半步,朝何安略一颔首致意。
何安微微一笑,方欲颔首回礼时,一道凄厉的惨嚎声,同时自身后传来。
他回首轻轻瞥了一眼,只见阿里的身影连环闪烁,八刀便将何是好削成了人彘。
铁游夏与何安并肩望去,笑着夸道:“如意缠丝牵魅影,天魔附骨噬空灵。连环杀机循环起,八式幽光次第醒。刀隙低吟窥魍魉,锋尖细语唤魂腥。血月临窗招旧孽,满庭风动似人听。”
“果然名师出高徒,这‘如意天魔,连环八式’,阿里算是练得入门了。”
何安面上亦显欣慰之色,只是嘴上仍是谦虚道:“二哥,谬赞矣。”
“这孩子生性惫懒,不肯下苦功夫,还差得甚远呢...”
他话音尚在半空荡着,猩红血水已泼溅开来,一具庞然巨躯轰然坠地。
二人凝目细看,只见那何十三太保横练的雄壮身躯,早被沸雾蒸作一具枯槁干尸。
周身血肉尽遭七剑剜空,只余张褶皱人皮紧裹骨架。
颈上空荡荡的,头颅早已被那奇形“两头刃”齐颈割去,不知所踪。
见这惨状,龙舌兰偏过脸去,眼中露出不忍:“纵是罪大恶极,也不该受这般酷刑...”
“‘下三滥’何家的人,手段未免太过凶残。”
话音未落,一声娇脆冷哼截断了她:“何家出手,向来如此。”
“还有更凶残的呢...怎的,你想试试?”
铁游夏眉头微蹙,拽着龙舌兰的手腕,往身后带了半步。
何安斜睨一眼,淡淡道:“啧,小沫。”
“事完了便歇着,吓唬人家做什么。”
何沫身形倏忽一闪,已在何安身侧现出身形。
她作怪的吐了吐舌尖,果真乖乖退到他背后,再不言语了。
何安负手而立,面如静水,一袭青衫在风里猎猎翻飞,瞧来确有几分出世高人的气象。
只是若细看时,便能见他双耳微微耸动,一双眼眸正目不转睛地,牢牢锁在两位佳人的身影之上。
唐仇心中燃着一团火——不,那不是怒,分明是妒火。
可她纵是气极了,模样却仍旧好看得扎眼。
寻常女子动怒时总难免面目发紧、神色狰狞,她却偏偏越恼越艳,眉梢眼角淬着霜似的寒意,反衬得那张脸更添三分凌厉的丽色。
怒火灼心,刀光愈疾。
掌中“无刀之刀”卷起一片凄寒,霜毒缠刃,眼毒摄魂,音毒穿耳,身毒蚀骨,更有“雪里红”、“留白”、“破伤锋”诸般诡毒层层交织,如一场淬毒的暴风雪,朝着唐七少爷铺天盖地罩了下去。
方被何安的“三分归元气”破了“花飘零”,而今又被唐仇的刀和毒,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唐七少爷亦是天之骄子,乃是唐门有数的天才,被一女婢打成这幅模样,心里早已是怒不可遏。
他脚下疾步连转飞旋,手中扇子挥起片片残影,将唐仇迫出了半丈开外。
随即,他深深吸了口气入腹,又轻抹了三次唇间,一气喷出扇子连扇,使出了唐门秘传的——“三笑春风”!
唐仇轻笑一声后,身子倒纵两丈,手中扁匣悠转,食指摸到某处,轻轻的扣了一扣。
倏然一声机括清响,扁平的匣子顶端七十二孔齐开。
但见,寒星迸射,银芒成瀑!
三千六百根淬雪梨花针泼天而出,针尖映着夕红泛起幽蓝碎光,破空之声细密如骤雨打新荷。
针幕甫展便笼住三丈天地,先时如银河倾泻,继而似万萤纷舞。
细观之:长针居中以贯要害,短针旋绕专封退路,螺旋针走弧线诡谲,子母针半空自分虚实。
针尾缀着的梨花银箔在疾射中震颤,催出惑心乱魄的嗡鸣,恰似千朵碎梨同时凋零。
十丈外青石板上骤现繁星,针落处石屑如粉,针孔排列竟成残梨花形。
成人胳膊粗的木杆拦腰截断,断口处木纹未裂而髓已筛穿。
最奇是掠过血泊时,三千银针点水不惊,唯激起涟漪皆作五瓣梨状,俄顷血中浮起残肢零碎。
忽有七针旋飞合璧,凌空织出北斗阵图;复见九针首尾相衔,贴地化作游龙之势。
待得最后一根三寸丧门针没入砖瓦,尖叫的针鸣余韵犹在集市间流转。
恍若风雪过后,犹闻碎玉琳琅。
那“三笑春风”虽是势大,却怎及“暴雨梨花”的——针锐劲疾!
机括弹响的刹那,唐七少爷已展扇格挡,可“暴雨梨花针”从来不给人眨眼的时间。
第一波细针穿透绸扇如撕薄纸,钉入手背时泛起青黑色涟漪。
他惨嚎未出口,第二波螺旋针已钻进膝弯骨缝,关节处顿时爆开血雾混着骨渣。
最毒是那七根子母针:外壳卡进肋骨间隙,内胆针却在他胸腔里二次炸开,肺叶瞬间成了渗血的蜂窝。
他踉跄后退,第三波针瀑已笼罩面门。
左眼球先被三寸丧门针贯穿,玻璃体混着黑血从针尾小孔喷射而出;右颊同时嵌进十八枚梅花针,排列竟真似一朵带血残梅。
喉咙咯咯作响时,第四波追影针顺着声带颤动钻入气管。
此后,他每一声抽气,皆带起风箱漏气般的嘶鸣。
这时,唐仇方微微偏头。
她右手食指轻抚过扁匣上的纹路,左手随意将垂落的鬓发掠到耳后。
这个动作做得极缓,极柔,似在闺中对镜理妆。
当唐七少爷轰然倒地、浑身抽搐着缩成刺猬般的球状时,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唇角勾起一抹新月似的弧度...
不是笑,是刀刃反光那种冷冽的弧度。
她缓缓踏前了几步,用鞋尖拨了拨地上那团尚在痉挛的躯体,绣鞋面上的珍珠恰好碾过一枚凸出额头的针尾。
随后,一根泛着幽蓝色的跗骨髓针,缓缓自他脊椎第七节滑出。
针尖带出的不是血,是乳白色的骨髓,在夕色下亮得像融化的梨膏糖。
“啧,确比“孔雀翎”好使呢。”
唐仇转首向何安抿唇一笑,声音柔得像是在吟诗,“每当暴风雨过后,梨花自是要败的。”
“此物唤作‘暴雨梨花针’,倒是当真应景儿。”
望着尸身密密麻麻的血窟窿,一时之间诸人俱皆失色无言。
何安正欲答话时,一道冷哼声乍响,几簇火星飞溅而来。
他抬指弹灭了火星,蹙着眉头侧首望去,却见雷纯冷冷瞥来一眼。
雷纯转首而回,足下倏地前冲,手中的丈二红枪,幻化出千重枪影。
她面如冰霜,姿容飒爽,剑眉微扬,眸中未见半分惧色,唯有一片战意凌然!
她竟先自出了手,因为她已忍不得、耐不住、禁不止。
只因,这一枪她已足足等了十三年!
枪尖携着点点星火,在周身真劲催发下,转眼已是烽火燎原。
方应看见雷纯全力刺出一枪,前身空门大露,心中狂喜一片,本来仍留有余地的一枪,亦是全力刺出。
枪影一闪。
他眼前的形势忽变,丈二红枪突然由雷纯左腰处标射出来,直剌面门。
方应看魂飞魄散,危急间已来不及弄清楚雷纯如何变招,金枪贴上红枪,死命一绞,希望能稍阻红枪去势,同时抽身猛退。
“铿锵!”
方应看飞身往后急退,刹那间移开了十多步。
雷纯将丈二红枪负在身后,白衣翻飞见犹如仙子,一瞬不瞬盯着疾退向后的方应看。
方应看再退了十步,持枪的手震颤不止,口中喘着粗气。
忽地,右肩一点血红迅速扩大,一道血箭飚出,血像泉水般涌现。
雷纯路过一地的蔬果杂货,一些走散了的鸡牛羊马,满地的尸体和血水,行至了流血呻吟的方应看身前。
她死死的盯着这位小侯爷,眸中带着七分快意、三分杀气,冷声喝道:“那夜辱我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而今,你再好生瞧瞧,究竟谁是刀殂,谁是鱼肉?!”
方应看眸色猩红一片,面上的刺青愈发黑紫,他咬牙起身又是一枪疾刺而去。
此枪一出如残阳坠地,枪尖抖开一圈乌金光晕。
起式沉缓,枪缨拖曳似挽重物。
突而疾振,三点寒芒分取喉、腕、膝。
枪风过处,砖石贴地旋飞,竟在周身卷起浑浊的涡流。
雷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握枪的手移到中间,枪头枪尾有若两道激电般,接连点在对方枪尖上。
“锵!”
“笃!”
一下金属撞击的清音和一下闷浊的低鸣同时爆响。
方应看有若被雷击般全身一震,辉如黄昏的枪式俱被破去,身形一挫,往后疾退。
丈二红枪暴涨,千百道枪影,有若燎原之火,往他身上烧去。
雷纯身子凌空跃起,身体重心由后而前,向着连连倒退的对手扑下。
一刀劈飞了雷媚后,王小石禁不住夸赞道:“安哥儿,这‘燎原百击’,当真了得!”
方应看身子打着旋飞跌开去,每一转鲜血便像雨点般从身上开来。
“铿铿锵锵!”
丈二红枪和他的金枪互击了十多下,每一下硬接,方应看便要后退几步。
任他展尽浑身解数,也不能改变这种形势。
十多枪下来,方应看便退足几十步,若非他平日里苦练不休,否则早是枪飞人亡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