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安哥儿...”
“咱俩的本钱可是不多,莫要连汤饼的钱,俱皆输光了...”
“待到那时,我俩只得去喝西北风...”
“况且,常有人言,十赌九输...”
“此事,终究...终究...不太妥善罢。”
何安却未听废话连篇,只顾着将他拽出门去,自负的笑道:“‘下三滥’何家出身市井之中,三教九流之术无所不通。”
“何家子弟的赌术,江湖上谁人不知。”
“我身为‘下三滥’门主,你随我去赌坊,岂非稳赚不赔。”
“你莫要再多话,等着收钱便是!”
王小石被逼的无法,只得再张口说道:“好好,便听你言,我去就是。”
“只是,赌桌之上,各凭手段。”
“你若是输了,且莫大打出手。”
说着,他又沉声关照道:“凡是赌坊之中,多为平民百姓。”
“便是那放钱看场的闲汉,亦皆是街上泼皮罢了。”
“只会一些拳脚功夫,未有半点上乘武艺。”
“你却休要仗势欺人,这可是有违道义。”
何安推着他下了楼,不耐的应道:“便依了你言罢,胜负只凭手段。”
“无论是输是赢,皆不出手伤人。”
“若是真有人寻衅,我只以拳相戏耳,如何?”
闻听这浪荡知交的承诺后,王小石方松了口气,便随他一路跑向“快活林”。
......
快活林赌坊门庭若市,人声鼎沸,如潮水般涌动不息。
方恨少与唐宝牛乔装打扮一番,行过朱漆大门、跨过高门槛,转入了赌坊之内。
二人甫一进入,便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坊内陈设雅致,桌案皆以紫檀木精工细作。
边缘镶嵌螺钿,纹路流畅自然,似行云流水。
骰子、宣和牌等赌具一应俱全。
皆以象牙或玉石雕琢,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在烛光下更显珍贵。
赌客或坐或立,姿态各异。
有人高声呼喝,情绪激昂;有人低声密语,神情专注。
赢者眉飞色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中银两叮当作响,似在向旁人炫耀着今日的得意。
输者则垂头丧气,眉头紧锁,手中筹码早已所剩无几。
却仍不甘心,紧盯着桌面,仿佛下一局便能扭转乾坤。
更有甚者,孤注一掷,将全部筹码推至桌中。
眸里闪烁着贪婪与疯狂,似要将这方寸之地,当作赌尽一生荣华的战场。
荷官袒胸露乳,膀大腰圆,满背绣着花纹刺青,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双手粗壮有力,熟练地摇盅、开盅,动作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每当他开盅,赌客们便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几枚骰子,仿佛那便是决定命运的关键。
坊内烛光摇曳,映照出众人或贪婪或惶恐的面容。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刺激的气息,与周遭酒香茶韵交织,形成一种狂热的氛围。
唐宝牛与方恨少见全场赌客,俱被赌骰那桌所吸引。
想必...这应是一场豪赌...
二人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兴奋之色,便匆匆拨开人群,往那赌桌奔去。
待挤过层层喧闹人潮,方得以望见桌面情形,却俱都面露难堪之色。
只见桌面上只余闲庄两家对赌,各自面前的银裸皆码得整整齐齐,堆叠得高如小山,在烛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端坐在闲家那一头的两位少年,一个身着白衣,胜雪之色衬得他俏色无双,一个着长衫,得体剪裁更显其俊朗阳光。
不是何安与王小石,还能有谁?
怎地东京之内,皆能遇着这位...煞星...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也只得不动声色的,继续观望着赌局。
荷官额上冷汗涔涔,已浸透鬓角。
他双手紧攥骰盅,手腕急旋如风。
盅内骰子碰撞声清脆急促,在空气中划出数道迅疾轨迹。
赌坊内烛火摇曳,光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残影,更添几分焦灼。
周遭赌客或屏息凝神,或交头私语。
嘈杂声浪中,夹杂着骰子与盅壁相击的脆响,仿佛连空气都紧绷如弦。
自那两位少年落座,他已连输十二局。
吐出的白银累积如山,足有数万两之巨。
此刻盅中骰子尚未静止,他喉头紧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渗出细密汗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赌坊内酒香与脂粉气交织,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紧张。
连烛焰都似乎跳动得愈发急促,似在预示一场风暴将至。
荷官咬着牙,心中暗道:“这一局再输,如何向东家交代!“
想到此处,他眼神一凛,喉间发出低沉的闷哼,便向人群中几个闲汉使眼色。
四周赌客的呼吸声、骰子滚动声、衣料摩擦声...
此刻皆凝成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
“啪”的一声巨响,那骰盅如铁砧般重重砸在檀木赌桌上,震得银钱山簌簌作响。
荷官双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骰盅缝隙,眼神如饿虎般死死盯住何安二人,喉间滚动着无声的恨意。
他手腕猛地一抖,骰盅在桌面上旋出残影,六颗骰子在里面撞出急促的脆响。
这手法他练了三年,盅口严丝合缝,绝无半点破绽。
何安双耳微动,指尖轻点面前银山,袖袍一拂便将整摞筹码推向“小”字押盘。
他转首望向荷官,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把...我还是小。”
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冰锥扎进荷官心口。
那荷官喉结滚动,掌中骰盅竟微微发颤,额角冷汗顺着眉骨滑进衣襟。
他明明在盅底藏了磁石,骰子落桌必出小点,这小子怎会看穿?
坊内顿时炸开锅,赌徒们拍桌跺脚,唾沫横飞:“开!开!”
几个闲汉挤进人群,当先那浓痣鸡眼的壮汉,名唤张三。
他蒲扇般的手掌拍向何安肩头,掌风震得银钱山哗啦倒伏,怒叱道:“贵人的场子,你狗胆敢耍千?”
何安肩头微微一缩,掌风擦着衣角掠过,竟拍了个空。
何安起身双手撑桌,目光如刀刮过全场:“骰盅是赌坊的,骰子是赌坊的,赌桌是赌坊的,荷官我今日头回见。”
他指尖点向骰盅,“我手未沾盅,未碰骰,与荷官素昧平生,初来‘快活林’。”
“请问诸位,我如何耍千?”
满场赌徒哄然应和,有个输得赤贫的汉子跳脚大骂:“小哥说得在理!”
“他手都没碰桌面,你们怎敢污人清白?”
他抓起一枚铜钱砸了过去,“莫非这‘快活林’是貔貅投胎,光吃不拉?”
“开盅!”
“今日,老子要瞧你们输得底掉!”
张三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浸透前襟。
他眸中凶光一闪,拳头裹着风声砸向何安面门:“直娘贼!还敢犟口!”
“便叫你好生尝尝,这双铁拳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