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半,暴雨倾注,州桥南御街浸在墨色中。
青石路面泛着幽光,积水倒映两侧朱漆门楣。
偶有灯笼残影摇曳,却照不亮紧闭的乌木大门。
白日的繁华褪尽,只余瓦檐滴水声,如更漏催人。
街角馄饨挑早收,铜锅冷锈。
书肆纸窗透不出半缕烛火,案头《邵氏闻见录》残卷湿透,字迹漫漶。
风卷雨丝穿巷,掠过酒旗残骸,似在低诵政和旧事。
而整条御街,唯余死水漫过石狮基座,寒光森然。
何安与三人身着黑衣劲装,面上覆着铜质面具,身形微展便翻过了围墙。
进入书肆之内后,见黑瓦长檐下,早已立着五人。
俱是一身黑衣,头戴兽头面具。
何安行至厢房门前,沉声问道:“巨门、天府,何在?”
雷卷与戚少商踏步而出,拱手应承道:“禀告党魁,共志之士,身已在此!”
何安微微颔首,又问道:“贪狼、廉贞、七杀,何在?”
唐仇、方邪真与方怒儿闻声而出,齐齐回道:“党魁下闻,皆已在此。”
何安袍袖挥展,向五人引荐道:“此乃天机、破军和武曲,皆是新晋共志。”
旋即,他环顾诸人,沉声道:“三日之前,我发出‘轩辕剑令’,命诸位聚与此地。”
“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了两件事。”
“其一,剪除奸相羽翼,将其麾下势力斩尽杀绝。”
“其二,救出方恨少与唐宝牛二人。”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踱步行至阶下。
斟酌良久,复再言道:“此二人行事莽撞,实乃死不足惜!”
“然其所行之事,非独个人之狂悖,实乃神州亿兆之民意所向。”
“天下百姓,苦于昏君暴政、奸相弄权久矣!”
“此二人挥拳而起,非为私怨,实乃代民抒愤,替天行道!”
“炎黄社创立之初,宗旨昭然,唯四字而已:‘一心为民’!”
“是以,我等共志之士,当冒千险、破万难,必要保全此二人...”
“以全普天之民心,以彰正义于天下!”
九人闻听此言后,均皆毫不犹豫,俯身拱手领命。
凤晓棠心中激动难耐,高喝应道:“一心为民,身死何憾!”
“今日得闻此言,不枉活这一世...”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有一物随风雨而落,重重砸在石阶之前。
众人手按腰后“碎雪”刀柄,警惕着定睛望去时,却见那物乃一人首级。
那只头颅满鬓白发,面上布满褶皱,血肉模糊中怒目而睁。
何安心头微微一颤,似有清风拂过心湖,泛起细微涟漪,不自觉地轻蹙起眉梢,仰首凝望向那檐角之上。
只见,她于狂风骤雨之中,傲然独立。
身着一袭月白道袍,宽袖在疾风中轻扬。
恰似云絮于天际低垂,又似白练在狂澜里飘舞。
腰束玄色丝绦,更将那清癯身形衬得如修竹般挺拔。
面容宛如初绽于春风中的桃花,被那温柔风意轻抚,颊上晕染着薄薄绯色。
仿佛霞光凝露,又似朝霞初染,透着几分娇俏与灵动。
双眸澄澈如深潭,映着点点星光。
流转间似有寒芒隐现,却又透着几分超脱尘世的疏离。
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
鼻梁挺秀如险峰,唇线却薄而冷冽。
抿起时如刀裁霜雪,平添几分不近人情的决绝。
似在向这风雨,宣示着自己的傲骨。
白丝以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被风雨吹得微微凌乱,更显几分慵懒出尘之态。
她轻执桃木剑,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步履间衣袂无声,似与这风雨融为一体。
恍若仙子临尘,清秀绝伦中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仿佛山巅未融的雪,既美得惊心,又冷得彻骨。
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
道姑与何安四目相接,眸光如寒潭映月。
无悲无喜,亦无半分波澜。
她只冷冷吐出几字:“我乃六安赖笑娥,道号流霞。”
她目光如刃,直刺何安眉心,声音清冷如冰:“紫薇魁首,既敢谋这般大事,何不与我‘桃花社’联手?”
“这般不情之请,非我强求,实乃与那昏君、奸相,有不共戴天之仇!”
言罢,她抬手指向地上那颗血污未干的首级,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机:“此乃‘五泽盟’盟主——蔡般若之首级,已被我亲手取下。”
“其与‘南天门’钟诗牛,俱已背弃江湖道义,投向了奸相府门下,沦为鹰犬。”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似要将这寒霜冻入骨髓:“以此作投名状,应是足够了吧?”
“江湖路远,恩怨难清,今日之举,只为私仇。”
“还望阁下...勿怪!”
风雨愈疾,檐下雨滴涓连。
一滴、两滴、三滴...均皆滴在众人心头。
唐仇按着身后刀柄,妙目盯在她的身上,只待情郎一声令下。
“紫金观流霞子”“桃花社”的大姐头、“人面桃花,十里春风”...
何安凝视着眼前这位天下第一相师,心中暗自思忖:
听闻她此前在延庆观,跟着张继先闭关,怎地突然寻到了此处?
想到此处,他抬首,声音透着几分寒意,问道:“赖道长,久仰大名。”
“‘桃花社’与‘炎黄社’向来并无交情,所图之事也大相径庭。”
“却是不知,你如何寻到此地?”
赖笑娥纵身而下,轻盈落到院内。
她踱步行至何安身前,轻声说道:“我知你便是‘下三滥’门主——‘半缘少君’何安。”
“张炭乃我社中子弟,其亦是‘天机’龙头——张三爸之义子。”
“你我两社均与‘天机’合作日久,我要知晓尔等去向,却不甚困难。”
“况且,张三爸也与几人,已是亲身至此。”
说罢,她似有不耐,催促道:“紫薇魁首,闲话少说。”
“今日你我联手,共闯刑部天牢...”
“此事,你可一言而决!”
何安思索片刻,望着她冷若秋水的眼眸,微微颔首,答道:“可!”
雨势愈疾,密集的雨点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瓦长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水珠顺着檐角不断滴落。
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与泥水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
几只燕子低飞着,在雨中艰难地穿梭,试图寻找避雨之所。
窗棂被风吹得剧烈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
几片枯叶打着旋掠过,院落中早已没了人影。
......
暴雨如箭,密集射向天牢大门。
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来回摇曳之间,发出沉闷的轰鸣。
狂风卷着碎石和枯枝,在巷道里横冲直撞,将泥水搅成浑浊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