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时一刻,胧月幽朦,雨夹雪如千万银针般刺向大地。
狂风裹挟着碎雪,在玉清昭应宫掀起一片混沌。
道观如巨龙盘踞,遥望气势磅礴。
它依山势而建,中轴分明,层层递进,宛若天工开物。
主殿巍峨耸立,檐角垂下的冰凌如水晶垂帘,在风中摇曳生姿。
与檐下翻飞的紫绶金带相映,更添几分诡谲。
紫绶金带以金丝织就,其上绣着云纹仙鹤。
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长檐之下,铜铃叮当。
每一声都穿透风雪,直入人心,似在诉说着千年的孤寂。
石笼灯火幽幽,在雪中摇曳。
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吞噬。
大殿之外,广场由金石铺就,冰冷而坚硬。
每一块石板皆刻着青莲的画样,莲瓣舒展,蕊心微露,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广场中央,置一方玉台。
台上立着铜鹤,鹤首高昂,羽翼微张。
仿佛,下一刻便会振翅高飞。
广场四周,列着石狮。
狮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威仪凛然。
此刻,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如银毯般铺展,却又被狂风卷起。
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远处的山峦,早已被雪覆盖。
只留下几道模糊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好似,被一层无形的幕布所遮掩。
肃杀之气弥漫,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在天地间回荡。
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寒意,直透骨髓。
青底金字竖匾高悬主殿之上,周身缭绕千朵祥云图样,中间“玉清昭应宫“五字如天书垂落。
殿前的玉石阶上,有两道身影显现。
两者皆壮年,左坐如磐石,右立似刀锋,周身片雪不加。
左边那人盘腿坐于玉阶之上,灰色道袍散开如云铺地。
赤脚随意搭在石缝间,脚底沾着几片草叶,倒似踩着片绿云。
此人面容清癯,眉梢微挑,眼尾带笑,活脱脱是从古画里走出的散仙。
只是,偏生嘴角挂着一丝狡黠。
右边那人如铁塔般矗立,重甲寒光凛冽。
国字脸棱角分明,眉宇间透出刚毅。
目光如炬,静默中自有一股不可撼动的威严。
二人身后,列着一排兵器架。
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
月光倾泻而下,道士自怀中掏出只烧鸡腿,便狼吞虎咽的啃了起来。
穿甲壮汉一瞥之下,顿时眉头紧锁,心中隐隐不喜。
他自小在军帐里长大,如何能见得这般惫懒。
随即,便向那道人呵斥道:“陈希真,你亦是天师府中人,堂堂张真人的嫡传。”
“如此殿前失仪,却是成何体统?”
“还不赶紧将鸡腿扔了,找鞋把那臭脚裹上!”
陈希真勿自咬着鸡腿,呜咽着笑道:“周侗,你那军法森严,却是管不着我。”
“酒肉穿肠过,道在心中留。”
“鞋嘛?”
“早被这清风明月勾去啦!”
“我这脚底板,专踏凡尘俗气,连石缝里的蚂蚁都笑我逍遥!”
“所谓道法自然,你又懂个甚么。”
周侗闻言,登时大怒,抬足便重重跺向地面。
霎时间,那玉阶便裂纹密布,碎如蛛网,顷刻间崩塌成片。
陈希真却似毫无所觉,仍美滋滋的嚼着鸡腿。
他的坐姿纹丝不动,如那玉阶未塌一般。
待细细的啃完了鸡腿后,他方才不紧不慢的笑道:“若道心常在心间,则外力无以复加。”
“玉阶与我心中长存,便是被你踹塌了,与我又有何碍?”
周侗面上怒色愈烈,正待要反唇相讥时,一道寒芒已破空射来。
他的面色猛地一沉,轻轻抬起一根食指,便挡在了锋刃之上。
那寒芒被阻了下后,“赫”地拐了一个弯,竟又纵飞了回去。
周侗眸中精光一现,重重喝道:“此乃苗疆回魂追月刀。”
“藏头露尾之辈,还不快快显身!”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又见眼前精光一闪,枪尖已破脸而至。
周侗强自向左扭动了下身体,险之又险的避过了这一枪。
还未能缓上口气,他心中微微一颤,又强自侧了下头。
一道无形劲力擦着脖颈而过,竟将他身后的树枝凭空折断。
周侗眸中目光一凛,正待要出手反击时,又有四道呼啸声响起。
两根细如发丝的毒针,袭向他的“关元”与“气海”二穴。
更有两把银钩泛着月光,穿透风雪拦腰横戈而来。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周侗瞠目怒吼一声,白练般的罡气缠绕在了重甲之上。
却闻一声惨呼响彻天际,那双银钩已齐中而断。
断刃旋转着折飞而回,被两只铜钹紧紧夹住。
此时,风势已渐渐缓了下来,雨雪中显出了几道身影。
周侗望了眼陈希真,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两根毒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观中长夜悠悠,唯有雨雪相伴。”
周侗退至兵器架旁,颔首冷笑着说道:“听风吟月,却是无聊。”
“幸有尔等前来,生死相搏而戏,令人不亦乐乎。”
“方才出手的绝技不少,却逃不脱我的眼睛。”
“若细细数来,统共有苗疆回魂追月刀、霸王枪、三丈凌空锁喉指、阴阳扇和十扣断肠钩,这五项绝技吧。”
说到此处,他自兵器架上取下一面步盾和一柄长刀。
那面步盾高可及人,盾上布满了尖刺倒钩。
乍看起来像只弓背的刺猬,模样甚是骇人。
那柄刀长约三尺,锋刃寒彻,刃口冷光流转,仿若凝霜。
刀身隐现暗纹,透出一股森然杀意。
手中舞出几朵刀花后,周侗踏前寒声续道:“既负这般绝技,定非无名之辈。”
“若是我未曾瞧错,尔等应是那凶名赫赫的——‘十三元凶’罢?”
欧阳大将手中扇子一翻,扇面上的字从“顺我者昌”变为了“逆我者亡”。
他踱步越众而出,恭敬的躬身施礼,满脸堆笑着说道:“昏君无道多年,我等代天而讨,却是有何不可?”
“周前辈向来体恤百姓,应不至为难我等罢。”
周侗缓缓行下玉阶,面色如常的讥笑道:“当今这个世道,真是黑白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