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心中瓢忽忽、沉甸甸地,很不舒畅。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白愁飞却反倒振作了起来。
以客卿身份加入相府,乃是他最后的一条路。
在身入相府大门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的名节尽毁。
此生,唯有在淤泥之中,淌出一条路来!
只要有路淌,总比穷途末路来得好...
哪怕深陷黑暗,哪怕甘为爪牙。
白愁飞相信自己的选择,这是一条能让他直上九天的——青云之路!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郁郁久居人下!
此次参股樊楼之事,乃他加入相府之后,蔡京交予他的首桩差事。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失败!
凭着这股绝不自弃的信念,他的精气神竟达到了一重崭新的境界。
白愁飞的心中澄净无念,竟在隐约间“见”到了何安的真身所在。
他眸中寒光一闪,四指一屈、中指一突,哧地射出一指,弹向何安眉心。
这一指,表面上是攻敌手正面,但指风中分两缕,另一道暗取敌手后脑。
这一指名曰——“大寒”!
至于先前的一指,左攻唐宝牛,暗带另一指劲暗取张炭,则名为——“小寒”。
这两指,皆是他“惊神指”中的二十四绝招之一。
何安迎着指风轻声一笑,抬手同样中指微屈,指尖上旋如飓风的指劲便已疾射而出。
两道指劲迎面相击,顷刻间一声巨响,风刃四溅而出,将众人逼得连连后退躲避。
漫天灰尘和木屑落下后,白愁飞已到了何安身前,迅猛如潮的发动攻击。
王小石一见之下,才知道错估了白愁飞。
他一直以为白愁飞指法厉害、轻功一流,却不知道他的武功之博之杂、之精之奇,已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地步。
博杂精奇还不是最奥妙的,张炭就可以轻易做到。
但白愁飞在每招中,更加上了他自己的演绎与创意。
也就是说,每一招每一式在他的手上使来,要比前人更具威力,更无瑕可袭。
白愁飞一到了何安身前,就仿佛变成了四个白愁飞。
足足有四个白愁飞,在何安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出袭。
忽前忽后,倏东倏西,每一招攻出,都是某一门派的绝学。
他攻了三十七招,但无一招重复,无一门派相同。
只是何安更是了得,一手仍持刀负在身后,身子竟纹丝不动、半步不退。
从容的单凭一手,便将排山倒海的攻势,稳稳的接了下来。
白愁飞的脸色已越来越白,比纸还白,比雪还白,比白更白。
在又一拳被何安挡下后,他足足后退了三步。
接着,白愁飞长啸一声,再度攻出了他的“惊神指”。
天雷忽起,大地浮沉。
指尖雷鸣电闪,一道道强光,裂苍穹而出,震苍生而鸣。
指风狂飙忽起,仿佛潜伏地底的怒龙。
裂土而起,上七重天,升九万里,势所无匹!
那是“惊神指”中极具威力的一指:“惊蛰”!
“惊蛰”一至,何安终于动了。
他的身法竟比雷声更快,白驹过隙般向后跃去。
疾如闪电,迅如音驰!
白愁飞纵身而起,紧蹑而上,锦衣在屋中飘飞若舞,煞是好看!
他指上使的“惊蛰”,要趁此急取何安。
只是白愁飞的指尖,永远差了那一尺...
仅仅咫尺之遥的距离,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满腔愤恨,心亦是不甘...
不过,再不甘心,也只得停下了身与指。
只因,他已力竭!
何安双脚凭空踩了七步,如九天神祇般飘落而下。
他拂了下青衫的衣摆,虚眯着眸子说道:“我见过了你的‘惊神指’,你也来见见我的‘弹指神通’。”
白愁飞闻言之后,脸上的傲气更盛,冷哼一声,纵身再起。
他的身法,竟比未方才更剽悍、轻灵。
他双手急弹向木窗之外,从“初晴”、“小雪”、“立春”、“雨水”、“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一路急弹过去。
凡是指风过处,惨叫哀嚎立起。
众人透过窗户望去,这街上的檐角、围墙、草房、院落、屋面、脊头、瓦坡、仓室、总门,全掉落下人来。
每人都中了一指在眉心穴上,全都活不成了。
“迷天七圣”在大街小巷里里外外,真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手!
白愁飞这一轮急指,一口气连杀十三人。
直至,心中杀意大盛,心头死志急消。
随即,他精神抖擞,神威陡发,再振神功,双手合指,以“冬至”正面攻向何安。
“冬至”一起,全场的人只觉寒风刺骨,如下了一场至寒的雪。
何安唇角划出道讥讽的弧度,左肘微抬平举至胸前三寸。
他的指尖气旋聚如飓风,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屈动中指连续弹了三下。
此乃何安在“弹指神通”的基础上,自行创出的——“弦鸣·二十三振”!
这法可将“弹指神通”的指劲,进行无止境的层层叠加。
两振便是两记“弹指神通”相叠之力,三振便是三记,四振便是四记...
以此往复,无有终时。
只是,依他目前的指力上限,最多只能弹出二十三振。
因而,何安便将此指法,称为——“弦鸣·二十三振”。
三振叠加的指劲,似飓风呼啸而过。
那似寒雪飘落的“冬至”指力,瞬间便被扫的无影无踪。
飓风的风翼似巨刃般,疾旋着割向对方脸上。
白愁飞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只好全力以赴,发出了“三指弹天”。
原来“三指弹天”,是“惊神指”里的三记绝招中的绝招。
这三道绝招,有三个不同的名字:
“破煞”。
“惊梦”。
“天敌”。
白愁飞轻易不用这三指,因为这三记指法,每用一记,真气便要消减一分。
在别种武功上,真气的耗损,只要有适当的运气调息,便可补充。
但“三指弹天”则不然,纵能杀敌,也必自伤。
所耗损的真力,永远无法填补。
所以非到不得已,白愁飞决不使这三指绝招。
现在他已没有选择,他要施出“破煞”。
白愁飞脸色更白,半身微塌──“三指弹天”施展时,是极消耗体力真元的内家指功。
他竖起剑指横在胸前,双指之上凝气如锥,轻颤间似有破空之声。
随即,俯身弓步向前,双指奋力戳去。
锥芒如暴雨般,围着飓风刺落,却纷纷被四散崩飞。
刹那之间,风暴眼已不差分毫的,撞上了那双剑指。
白愁飞惨呼一声,血花飞溅而出,双指已然倒折。
“唉,偷来的就是偷来的。”
何安踱步而行,指尖气旋又起,轻声慢语道:“无论再怎么改,终究还是假的。”
“画虎不成反类犬,似你这般着实可笑。”
正当他抬手屈指,又要弹出一指时,王小石挡在了白愁飞的身前。
“安哥儿,算了吧。”
他按住了何安的手腕,垂首尴尬的低声道:“他手指已折,你已经胜了。”
“你大人有大量,便饶他一命吧。”
何安无声盯了他半晌,无奈的收回手指,叹气道:“唉,谁叫你是我兄弟呢。”
“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唯独不能驳你的脸。”
“我可以饶他一次,只是,你将来莫要后悔。”
王小石回首望了眼断指的昔日知交,斩钉截铁的回道:“他虽无情,我却不能无义。”
“今日之后,我与他再无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