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苏梦枕已连出两刀,砍下花无错和锦衣和尚的头颅。
花无错的那颗人头,恰好掉在雷滚脚旁。
属下死不瞑目的首级,彻底点燃了他将熄未熄的斗志。
苏梦枕与何安竟闯入他的地盘,正在格杀他的人!
这事实如烧红的尖刃,刺在他脚板上。
过激的反应让他整个人弹跳起来,斗志甚至比生命力还旺盛。
宁可死,但决不能不战!
先杀何安、再杀苏梦枕,便可在六分半堂独当一面、举足轻重!
杀死这俩人,从此便可名扬天下、威风八面!
雷滚内心矛盾,既不敢叛长逆上,又不服膺已成名的英雄。
他一直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于是便在心中立下头号大敌——何安。
此人拥有他向往的一切:年少登顶、名动天下、俊俏无双、才华绝世、引得无数绝色倾心,年纪轻轻便执掌权柄、与群雄争锋。
别人总对他这想法嗤之以鼻,以萤虫与日月争光的眼神看他,更令他焦灼愤怒。
他坚信,总有一天要击败何安。
只有击败何安,才能证实自己的存在!
此刻,他已被斗志烧得生疼。
苏梦枕第三刀,直取豆子婆婆。
因为,她亦参与了先前的那场刺杀。
淡红的刀光化作艳红,艳红如血!
豆子婆婆却连眼睛都红了,她忽地卸下身上那件百结鹑衣。
这千疮百孔的破衣在她手中一抖,便卷成一条可软可硬的长棒。
她手中布棒“呼”地划了个大旋,横扫那淡红刀光。
艳红忽乱,乱红如花雨。
豆子婆婆手中布棒忽碎成千百片,漫扬空中。
她疾闪飞退,苍发断落,乱飞天际。
只是,颧骨以上的半只头颅,却缓缓坠地。
刀光回到苏梦枕手中,他将手拢入袖中。
他咳嗽几声,淡淡道:“谁伤了我兄弟,谁就得死!”
“梦阑,走吧。”
说罢,转身便走。
他不但对堂上围堵的四百八十六名“六分半堂”子弟视若无睹,也似根本看不见雷滚这人。
这点,足以把雷滚气煞——这比杀了他更痛苦。
这是无声的侮辱,更是明晃晃的不屑!
雷滚双目赤红如血,胳膊上的青筋虬结。
他双臂甩动双流星,在内劲达到顶点时,击出了最强的杀招——“风雨双煞”!
雷滚的双流星,未打出去前已急剧旋转震荡,发出去后更互相碰击激撞。
没有人能分辨得出这一对流星锤,会从哪一个角度、以哪一种方式击在哪一处要害上。
纵连雷滚自己,也不能够分辨。
但却可以肯定,只要经这一对流星锤碰上,骨折筋裂,准死无疑!
雷滚已骑虎难下,也开始有些自知之明。
但他还是自信的认为,这一招纵杀不了苏梦枕,至少也可以把他留上一留。
流星锤疾速螺旋转动,如落雷般砸向苏梦枕,但他仍在悠然向门外行去。
他的步伐不缓也不疾,更没有回身出刀抵挡。
甚至,他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一致。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练凭空乍亮而起,却只闻其声不见其踪。
尖锐的破空声响彻了屋内,“咔嚓”一声脆响过后,雷滚手中的两条精铁钢链便断了。
那枚铜币在削断了钢链之后,尾劲竟然不减分毫,将将擦过他的面颊,留下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雷滚任由面颊上的鲜血长流,只是呆呆的望着手中的断链。
他的流星锤舞得再好,只要链子一断,就跟南瓜没什么分别。
一只呼溜溜地滚到厅外,把围堵的“六分半堂”弟子惊让出一条路。
而另一至啪地撞在一名副堂主的胸口,把那人的胸膛整个打瘪了下去,血吐得满锤子都是。
正当雷滚脑中一片茫然无措时,何安的身影浮现在了他的身侧。
他中指时急时缓的接连屈弹了几下,便已封住了雷滚身上的五处重穴。
“啧,五堂主。”
何安伸手提着他的后领,笑着说道:“这手流星锤耍的不错,比街上卖艺的强多了。”
“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有劳你陪着走一趟吧。”
雷滚被单手提在空中,心中顿感悲愤不已,嘶声吼道:“何安,你这厮怎敢如此!”
“‘六分半堂’子弟,宁死不辱!”
“你若是真要我去,便带着尸体去罢!”
何安停下脚步,将他轻轻举起,悄声说道:“雷五堂主,奉劝你一句,做人要识趣。”
“我与你家总堂主雷损有一面之缘,亦不愿掺和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间的纷争。”
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你呀...不知我的为难之处...”
“虽然我已不复姓苏,但堂兄的面子,还是得给...”
“谁叫我与他血浓于水,是血脉至亲呢...”
“如此这般,着实令我有些左右为难。”
“也罢,既然我已入此局...”
“索性,便厚颜定个规矩,替两家解斗吧...”
“你且好生的与我同去,说不得会有你的好处。”
“若是再强充硬汉,嘴里嚷嚷个没完...”
略顿了顿后,他语气森然的威胁道:“我便将你的舌头割下来,送与你家总堂主下酒。”
雷滚一听此言脸色煞白,原还想充硬气的挣扎几下,却在那道森寒的眼神下默然无语了。
苏梦枕望着堂弟手中的人,眉头微蹙的冷声责问道:“恁地的事真多,你...这又是作甚?”
何安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回道:“你莫要多问,我自有用处。”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手中的人,施施然从他身边走过。
苏梦枕如此稳重内敛的性子,望着他的背影,也不禁轻叹了一声。
随即,便也迈步跟上,随着他一起离去。
苏梦枕与何安在众目睽睽下,便好似踏青游玩般走了出去。
没有人敢拦住他们,没有人能留住他们。
何安提着人走到槛前,眸中寒光一闪,脚下微微一顿。
他一抬足,脚跟回蹴,把那只九十三斤重的铁流星锤,踢得直飞了起来。
众人哗然闪躲,只闻轰的一声,流星锤撞破了那面,用草书写着“六分半堂”四字的石墙。
墙坍砖裂,尘扬灰漫,再看已不见何安与苏梦枕的身影。
墙上只剩下“分半堂”三个字,还有一枚坠落的流星锤。
四百八十六名“六分半堂”子弟,眼睁睁的望着二人离去,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他们只是无言的凝望着,那两道衣诀飘飞的背影。
寂静无声,沉默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