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簌簌地打在枯枝上,齐州城外的官道早已被积雪压得严实。
天虽放晴,北风却卷着细碎的冰晶,在青灰色的城墙上撞出沙沙的响动。
卖年货的摊子支在城门洞两侧,红纸剪的福字冻得硬挺,糖葫芦的白砂纸映着雪光,晃得人眼睛发亮。
挑扁担的货郎跺着脚吆喝,声儿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倒像远处谁家提前炸响了年夜的炮仗。
酒家檐下灯笼灯笼晃得人眼热,铜锅炖肉的香气混着酒曲味漫过门槛。
商队的皮靴在青砖上跺出雪泥,羊皮袄里裹着西域的葡萄干和关外的貂皮。
江湖客的剑鞘在条凳上磕出闷响,却给跑堂的小厮多塞了枚银角子。
何安与方邪真二人并马而行,自可敦城出发,经两月有余的跋涉,方抵达了齐州城界。
临行前戚少商曾有交代,言何安之母何嫁正伴大哥关渡飞,在丁裳衣府上提亲。
而方邪真却想尽快折返洛阳,故而二人议定在此分道扬镳。
然兄弟情重,临别之际,总该饮一杯饯行酒,再填填那辘辘饥肠才是。
于是,便将马缰交与酒家迎客的小二,径自踏入了这间“酒曲子酒家”的门槛。
“二位客官,远来辛苦。”
跑堂的见两人风尘仆仆,便殷勤吆喝着,将他们引到角落一张空桌前落座。
他从肩头取下抹布,边擦着桌面边笑着问道:“请问,要用些什么?”
“喏,小二哥。”
何安摸出块碎银丢给他,随口说道:“你捡好的上便是了,再温一壶美酒。”
“余下的便算是赏你的。”
小二颠了颠银锭的分量,立时眉开眼笑的回道:“好嘞,两位客官。”
“小店的蜜汁烧鸡和铜锅炖肉都是一绝,小的再给二位温一壶二十年陈的梨花白。”
“不知可好?”
“甚好,甚好。”
何安闻言后,点头应道:“只是得赶紧上菜,我兄长还要赶路。”
“好嘞,二位稍待。”
小二忙将银子收入囊中,屁颠屁颠的吆喝道:“一只蜜汁烧鸡、三斤铜锅炖肉、新鲜时蔬若干,一壶梨花白。”
“马上就来。”
不过片刻功夫,小二便手脚麻利地端上吃食。
一口温着酒的小炉,一口滚烫的铜锅,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几盆青翠欲滴的时蔬。
酒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何安与方邪真对坐而食。
杯盏相碰间,何安忽然欲言又止。
“兄长,小弟有桩心事...”
何安搓着手指,面露难色,“晚笑的性子你最清楚。”
“待回了洛阳,千万莫要提我与耶律余里衍那档子事。”
方邪真闻言放下竹箸,苦笑出声来:“你四处留情,却要我为你向弟妹遮瞒,真是岂有此理!”
他数着指头细数:“铃铃、晚笑、唐仇、谢梵诗,如今又添个耶律余里衍...”
数道这里,他扶额叹道:“那日我观那女帝看你的眼神,直恨不得用金链子,把你与熊二一同拴在殿中。
何安讪笑着举杯:“兄长莫要取笑,异族女子示爱,当真直白得吓人。”
方邪真饮尽杯中酒,正色道:“罢了,便替你瞒这一回,只是下不为例。”
“你这张脸太过招蜂引蝶,迟早要惹出大麻烦。”
“多谢兄长!”
何安喜出望外,举杯与他一碰,信誓旦旦道:“小弟往后定当收敛,绝不再到处留情。”
方邪真摇头笑道:“这话我姑且听之。”
“你且记着...红颜祸水、英雄难过啊。”
何安闻言讪讪一笑,便故意岔开了话头,说起了江湖上的一些趣闻。
二人正杯来盏往说得热闹,忽听身后桌旁两个镖头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小六,最近在齐州地界,可得留神些。”
满脸络腮胡的镖客阿大嚼着嘴里的肉,郑重叮嘱道:“前日‘安乐堂’的公孙扬眉与‘一言堂’的孙摇红,竟从孙家私奔出逃了。”
“如今‘一言堂’总堂主——‘山君’孙疆正派人四处追捕,还下了钧令:生死勿论。”
瘦削的镖头小六惊得酒都忘了斟:“阿大,这...这山君对自家亲闺女也下此毒手?”
“何况公孙扬眉是孙家六叔公孙余酩的独子,‘他的‘变神枪’更是曾名动京华,与那‘纵剑魔星’孙青霞并称孙家双秀。”
“‘安乐堂’总堂主公孙自食,难道就这般坐视不理?”
阿大举盏饮尽,长叹一声:“自‘凄凉王’长孙飞虹入狱后,这孙家行事便愈发...”
他忽然警觉地环顾四周,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何安虽曾听闻大口食色孙家之名,却对其内情所知甚少。
见两个镖头欲言又止,正自困惑时,方邪真已为他斟满酒盏:“兄弟若想听孙家旧事,我倒略知一二。”
随即,在何安的眼神示意下,他便将“山东神枪会,大口食色孙家”的旧事一一道来。
自从山东神枪会前总会主——“凄凉王”长孙飞虹赴京行刺未果,反被诸葛神侯擒拿收押后,这大口食色孙家便裂作六脉。
一贯堂掌中枢决断,正法堂司赏罚刑名;得戚堂主外务人事,安乐堂控经济命脉;一言堂聚武勇精锐,拿威堂研创独门绝技。
六堂之中,虽安乐堂的银钱粮草、得戚堂的人情往来皆不可缺,然终究要数一言堂的枪杆子、拿威堂的秘技最是硬气。
毕竟江湖道上,拳头大的说话声才响。
不过这两堂再威风,终究得听一贯堂的调遣,看正法堂的脸色。
故而孙家各堂虽同气连枝,暗地里却都在卯着劲扩充自家势力。
这般内部结构,老字号温家如此,蜀中唐门如是,便是六分半堂、大连盟、金风细雨楼、迷天盟等江湖大帮,也多是这般章程。
而孙疆在一言堂中执掌兵权,自然在孙家说话极有分量。
“兄长,我对孙疆这号人物实在提不起兴致。”
何安闻言轻轻点头,饮了口酒道:“在家时曾听家母提过此人,性子暴戾狠毒不说,还眼高于顶、志大才疏。”
“当年,孙青霞不过是在堂会上说了几句逆耳之言,他便恼羞成怒。”
“竟连自己夫人公孙小娘的名节都不顾,在族中散播两人有染的谣言。”
“生生逼得这位孙家后起之秀,远走他乡。”
“这般睚眦必报的小人,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