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虚心头微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若能知晓真相,待下次归来之时,便可直接补正史册。
至于能否被采纳,这并不重要,只要留下痕迹即可。
史,本身便是多方论证,非一家之言可断。
他当即郑重一揖:“谢殿下恩典。”
朱标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堂兄欲要投敌张士诚一事,确属无中生有的构陷。但他当时心生去意,确有其事。”
“一直以来,父皇皆按继承人的规格悉心培养堂兄。彼时天下未定,父皇亦不知晓自己何时会遭遇不测,故早做安排。是以,堂兄自小便被严格训练,承此重任。”
“后来洪都一役,天下大势终定,局面再无反复之忧。父皇却对这位仅仅比他小八岁、且年富力强的侄子,陡然生出深重的猜忌。那时我尚年幼,而朱文正官居大都督,执掌天下兵马,是军中除父皇之外的第一人。其洪都一战,战功彪炳,声威更是达到顶峰。正是这份太过耀眼的功绩,引动了父皇的杀机——史册上,主少国疑之时,宗亲重臣篡位夺权之事比比皆是。父皇深恐此景重现,遂起了斩草除根之心,以绝后患。”
“堂兄敏锐察觉到父皇的猜忌,心中惶惧,便策划乘夜逃离。可惜未能成功。”
“出逃失败后,堂兄即被囚禁。很快,这次未遂的逃离之举,便被歪曲、指控为企图投奔张士诚的铁证。”
“最终……父皇下令,以铁锤击断其腿骨,施以杖刑,生生毙命。”朱标的声音愈发沉重:“母亲每每忆及此事,常怀愧疚之心,恨自己当年未能从父皇手下救他一命。”
张虚听着这宫廷秘辛,神色并无太大波澜。
马皇后与皇帝情深似海,确系事实。
可朱元璋骨子里的冷酷独断,更是无人能否认的事实。
有些事情,即便是贤如马后,一旦触及权力根基的核心,亦感无力回天。
从这不近人情的处理方式里,正透出朱元璋行事手段的果决狠辣。
“其实父皇他也心知理亏,这才如此抵触。”
“不过,父皇并未亏待堂兄之子,将其封为了靖江王。”
“算是无声的弥补。”
心里看重亲情,同时,也是个极度冷血的政治皇帝。
言毕不久,等候在侧的锦衣卫上前押送张虚。
“谢殿下……将真相坦言相告。”张虚最后深深看了朱标一眼,语气平稳:“再会。”
朱标默默目送,心头满是酸涩。
再会?或许,只能在幽冥黄泉了吧,他唯有轻声叹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弥漫全身。
朱元璋正在进膳,口中嚼着简单饭菜,目光却仍专注地审阅着摊开的奏章。
中书省已废,六部事务皆需他亲览裁断,案牍之劳顿如山。
见朱标姗姗来迟,朱元璋的目光终于从奏疏上抬起一线:“标儿,何事耽搁?”
“儿臣将堂兄朱文正一事的真相,告知了张虚。”朱标坦然答道,并无遮掩。
朱元璋抬起眼皮,扫了儿子一眼,语气淡漠如常:“将死之人,知晓这些,又有何益?”
见朱标依礼落座后却迟迟未动筷箸,朱元璋立时察觉到他情绪的低沉,语调一沉:“怎么?觉着为父处置得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