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胡守亮只觉得此计有些保守,连忙追问道:
“如果朝臣和皇上还是不从呢?”
方光琛沉默片刻,沉声道:
“那就只能依洪督师所说,带兵前往京师兵谏。”
“就算今上要‘国君死社稷’,至少咱们也得护送太子前往南京监国。”
“否则万一真有不忍言之事,大明社稷就全毁了。”
吴三桂听完,久久不语。
真要舍弃宁远?
这可是自己为之奋战了半辈子的地方。
可京师危急,社稷倾颓,他也别无选择。
“就这么定了。”
......
崇祯十七年正月,宁远总兵吴三桂正式下令,舍弃宁远城,入卫京师。
命令一下,关宁军随即开始封存文牍、清点粮秣、编制名册。
各营将官、卫所吏员也纷纷行动起来,分赴宁远城及周边堡寨,传布弃城之意,晓谕军民:
“满洲铁骑环伺,宁远已成孤城;今奉命入关勤王,凡辽地子民,与之随行!”
消息传开,城中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痛哭,有人咒骂,有人茫然不知所措,怎么好好的一座城池,如今说放弃就放弃了?
可无论怎么样,该走还是要走的。
对于吴三桂来说,宁远的兵民世代戍边,与满洲有不共戴天之仇。
要是将其弃之不顾,恐怕日后会惨遭东虏屠戮,又或者从此为奴为婢。
再说了,关宁军将士们的家眷也大多在此,携民同行,一定程度上也能稳住军心。
待城中军民清点造册完毕后,吴三桂随即将麾下的两万关宁军分作了四营,整装待发。
其中,前后两营的任务最重,他们需要负责护送十万辽民安全撤走;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军户家属、屯民、工匠、商贾等,决不能落入鞑子手里。
为了能顺利将百姓迁回山海关,辽民被按宗族、里甲划分开来;
每十户为一牌,每百户为一队,并由乡绅、小旗官牵头管束。
另有归附的蒙古部民数千,编入骑兵营随行。
再加上周边中前所、前屯卫等堡寨迁徙的军民,合计十三万众,悉数纳入迁徙队伍。
随后,关宁军开始清点城中粮仓库房,核查军械甲胄,并登记造册,分批次装运。
首先要运回去的,肯定是粮草、军械、火药等重要物资。
宁远作为辽西重镇,城中囤粮足有数万石,需要用上大量骡马转运;
而城头上的佛郎机、红夷炮、鸟铳等火器,也需要将其一一拆运回后方。
至于损坏的军械甲胄等,则集中堆放,焚城时一并销毁。
将所有能搬的物件清空后,便到了最后一步,坚壁清野。
关宁军兵分三路:
一路由部将率人焚城,先烧官署、仓廪、军械局、火药库,再烧民居、驿舍、商铺,务求片瓦不留,只剩城垣。
一路由士兵负责填塞水井、夷平民灶;令清军占城后无水可饮、无灶可炊。
最后一路则由精锐押后,负责清理城外道路,拆毁桥梁,迟滞清军追击;
同时还需烧毁城外屯垦的农具、粮囤等,不留任何资敌的物件。
即将离开驻扎多年的宁远城,无论是官兵还是百姓都一步三顾,心有戚戚。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父祖弟兄的坟茔都在这里。
如今就这么拱手让给鞑子,实在让人悲愤难平。
哭声渐起,随着最后一批军民撤离,大火在城中渐渐升起。
火舌从官署窜出,吞噬了仓廪,蔓延到了民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数里外都能看见。
吴三桂勒马回望,不由得百感交集。
“吴某自束发从军,守卫辽土,与满洲大小数十战,多少忠魂埋骨于此。”
“今弃城退守,非吾不忠,实乃京师危急,社稷倾颓。”
他喃喃道,
“宁远乃辽左门户,今日一弃,辽土尽失......”
一旁的副将杨坤见状,策马上前安慰道:
“走吧,总镇。”
“如今关内才是重中之重,一旦京师危机,纵然宁远坚固,也终究是独木难支。
“好在还有天下第一关,只要守住山海关,同样也能阻隔满洲鞑子。”
吴三桂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被浓烟吞噬的宁远城,拨转马头。
“走!”
十三万军民,浩浩荡荡向西而去;动静这么大,想瞒也瞒不住。
吴三桂率部撤离宁远的消息,很快便被沿途的清军哨骑给侦查到了。
盛京,睿亲王府。
多尔衮接到战报,先是一愣,随即腾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此乃上天以关外予我大清也!”
要知道,从天命十一年至今,清军始终未能将宁远城拿下。
这道辽东铁闸,努尔哈赤打过,皇太极打过,两代人硬生生打了十八年,死伤无数,都没能啃下来。
可如今,吴三桂竟然主动放弃了!
这对刚当上摄政王的多尔衮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于是他立刻下令,命汉军八旗、蒙古兵,即刻进驻宁远;
并派驻大量工匠民夫,修复城池,务必将其打造成攻打山海关的前哨阵地。
可兴奋之余,多尔衮也不免生出了几分警惕之心。
他召来大学士范文程,询问道:
“范先生,本王有一事尚且不明。”
“这吴三桂既不肯归顺,为何又主动选择放弃了宁远?”
“据本王所知,大明京师尚在,并未被贼寇攻破。”
“他为何这般急切?”
范文程接过军报,仔细看了一遍,缓缓道:
“依奴才之见,吴三桂此举,恐怕是意在保存宗庙社稷。”
“大明朝廷为了迁都之事,已经吵了数月之久,迟迟没个结果。”
“吴三桂估计是等不及了,想将皇帝送往南京。”
多尔衮沉默片刻,只觉得眼下的局面有些棘手。
要是真让崇祯小儿带着关宁精兵跑到南京,依托江南财赋之地,又有长江天险可守,说不定还真能变成一个偏安之局。
到时候,大清就得和那贼兵在北方死磕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看向范文程,连忙追问道:
“范学士可有良策教我?”
范文程思索半晌,缓缓道:
“奴才以为,摄政王应当即刻整备兵马,前往锦州,以观局势变动。”
“只要吴三桂的兵马一动,咱们便可以对山海关发起强攻。”
“拿下山海关,我八旗劲旅便可长驱直入,逐鹿中原!”
“若是那贼寇强势,摄政王也可命人稳守关隘,转而形成割据之势,以图后效。”
多尔衮听罢点点头,也下定了决心:
“就这么办。”
“来人,传令各旗旗主,收拢人马,前往锦州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