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大军欲图山西、取中原、定天下;可中枢远在成都,号令四方,必定迟缓,稍有不慎,便误大事!”
“此其一也。”
话音刚落,陕西籍官员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但孙晏并未就此止步,他趁热打铁道:
“再者,从大义名分的角度出发,成都与西安也不可同日而语。”
“试问诸位,四川虽然富庶,但在天下人眼中,成都是什么地方?”
“是昭烈的蜀汉、王建、孟知祥的前后蜀,无一例外都是偏安割据之地。”
“而西安呢,那是汉唐旧都,西北首府,龙气所钟之地。”
“占据西安,我朝便是收复故都,日后定鼎中原便是东出潼关,吊民伐罪。”
“其中所包含的大义名分,岂是能轻易舍弃的?”
李兴怀闻言冷笑一声,再次出班:
“朱郎中说得倒是热闹,但可曾想过考虑过现实情况?”
他面向江瀚,拱手道:
“王上率兵初定关中,想必最是清楚关中近况,陕西灾荒未消,百姓流离,仓廪空虚。”
“前线粮食不能自给,如今全靠后方转运。”
“迁都西安,相当于把整套官僚机构、匠作人口、上万卫戍部队,尽数搬到入不敷出之地!”
“这一搬,要耗掉多少民力?要吃掉多少粮草?”
“孙郎中好歹是户部出身,这笔账难道算不过来?”
最后李兴怀朝着江瀚深深一揖:
“臣恳请殿下,仍以成都为中枢,以固根本!”
一旁的学部主事王承弼也跟着出班,拱手附和道:
“李主事所言极是。”
“臣执掌学部,深知教化不易。”
“十年生聚,蜀中方才走上正轨,学府林立,生员渐长,文风始振。”
“一旦仓促轻徙,非但士心摇动,学业荒废,更恐数年教化之功,毁于一旦。”
“如今关中初定,疮痍未复,并非兴学育才之地。”
“臣请殿下以文教根基为重,暂留中枢于成都,俾臣等得守成业,养育人材,以为国家长久之计。”
王承弼的话虽然不多,但却直指传承与人心要害。
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粮税司主事李立远,忽然越众而出,躬身道:
“诸位所言,各有道理。”
“但李某却以为,迁移中枢行政,自然会带动周边地区的繁盛。”
“成都之所以繁荣,是因为以往治所以及王府在此。”
“若是迁都西安,则关中必将日益兴盛;如此则转运之费,可逐年减少。”
李兴怀执掌粮税司多年,自然也懂得些经济规律,行政中心在哪里,繁华就在哪里。
大殿内,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热闹得像集市一般
而江瀚则是高坐丹陛,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殿内一众臣工。
他很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都藏着各自的小心思。
就拿陕西籍的官员来说,哪一个不是背井离乡多年?
当年逃荒出去的丘八,被官府追剿的反贼,如今都成了汉王帐下的将军、郎中、参议等。
这身官袍穿在身上,不回去转一圈,不让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亲眼看看,这官袍穿给谁看?
衣锦还乡,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也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李立远。
当初他不过是延安府一个小小的书吏,如今已是主管钱粮征收的一方大员。
要说不想显摆,那是假的。
而且吧,李立远自己也有些“技痒”。
西安城里那么多宗室高官、豪绅富户,不狠狠拷打折磨一番,简直浪费了他多年练就的手艺。
当年一个知府岳丈就让他如临大山,可如今经他手的大小官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李立远还等着有朝一日汉军打进京师,自己能去给那大明首辅、六部堂官们上上手段。
老窝是在成都,肯定不行。
而对于西南籍的官员来说,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早已习惯了川蜀的气候、饮食、生活。
在成都做官,即便想回云南、贵州,快马也不过十几天而已,真有个急事,亲族还能照应一二。
去了西安,想回一趟老家,来回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车马劳顿,不止是嘴上说说而已。
再说了,如果中枢在成都,那朝廷资源自然会向西南倾斜;要是迁都,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江瀚对这一切也是心知肚明,人心如此,无可厚非。
但作为一国之主,他必须跳出这些私心杂念,从全局出发。
在江瀚的规划里,迁都是肯定要迁都的,成都虽然富庶,但不具备成为一国之都的条件。
地理原因是最根本的,两河流域才是中原腹心所在,以后更是要走向海洋;
长久偏居一隅,如何号令天下?
而且随着地盘扩大,官员也必须在各省州府之间流动起来。
以前那是没办法,只能大量任用西南人士;如今条件变了,自然要做出相应调整。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西南虽富,但毕竟偏居一隅,非久居一统天下之地。”
闻言迁都派面露喜色,可不等片刻,江瀚又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关中甫经战乱天灾,民生凋敝,田地未复,仓廪未实。”
“如果一次性将朝廷百官、吏役、卫戍、府库尽数迁走,则是以疲敝之民,奉充盈之朝。”
“本王不取。”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江瀚一字一句,最后定下了调子:
“因此,本王决定成都仍为留都,根本之地暂时不动。”
“户部、吏部、农部、学部、盐铁、泉通司、粮税司等中枢机构,暂时留驻成都,稳守西南,保证粮米、财货、军械源源不断。”
“而西安,则设为行在,暂领前敌。”
“各部需派遣专员,前往西安,主要负责安抚关中百姓,恢复生产,主持教化。”
“此外,本王也将常驻西安,指挥前线战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汉中已经恢复了一段时间,此处地势居中,连接川蜀与关中,又相对安稳。”
“本王记得汉中煤、铁资源几位丰富,可以命工部,在汉中选址设立军器分局,就近打制甲胄军械,以供给前线大军。”
“待关中逐渐恢复,再议中枢北迁之事。”
说罢,江瀚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补充道:
“各部主官,你等抓紧时间,各自挑选要员,过些日子与本王一同前往西安。”
见王上拍了板,在场的众臣也不敢多说什么。
采取两京制,目前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成都为留都,稳守根本;西安为行在,经略前线。
等日后天下大定,或许还有第三京、第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