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只有飘着少许油荤的菜汤,除此之外,便是一筐筐粗糙的杂粮饼,细看之下,甚至面饼上还夹杂着些草籽。
这已经是傅宗龙竭尽全力所能保障的后勤极限了,可即便如此,许多底层士兵也只能分到半饱。
用过早饭,双方开始陆续进入阵地,
“列阵——!”
“快!手脚麻利点!”
队官的嘶吼声在阵中回荡。
汉军营地车声辚辚,旗幡移动,曹二和董二柱带着一万五千精兵,组成三个方城阵,摆出了一道庞大的攻击阵型。
余承业和李定国则是率领本部,在侧后方压阵,拱卫中军。
明军方面,宁夏葛如其、甘肃马爌部被部署在最前沿;他们依托车垒和连夜抢修的工事,组成了第一道防线。
延绥王定部作为预备队,位于稍后位置。
双方对峙片刻后,汉军率先发起了进攻。
伴随着三声号炮轰然炸响,车阵分番叠进,一步步向明军阵地逼近;大将军炮和佛朗机依次交替,肆意倾泻着火力。
明军也立刻还以颜色。
数十门重炮同时开火,密集的散子和炮弹呼啸着飞向汉军车阵,竭力阻止汉军的进攻势头。
双方的炮火你来我往,响彻云霄。
尽管明军竭力阻击,但汉军还是凭借着兵力优势,逐步缩短着双方之间的距离。
两百步……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当汉军车队推进到距离明军前沿五十步左右的距离时,后方中军处突然传来一声锣响。
听到锣声,原本交错排列的进攻横队立刻调整阵型,前后想合,形成一排整齐的阵列。
紧接着,阵中的佛朗机,鸟铳、火箭同时开火,打出了最后一轮齐射。
密集的火网劈头盖脸地砸向明军阵地,将处在最前线的士兵打得抬不起头来。
趁此机会,汉军阵中披着双甲的刀牌手一拥而上,叫嚷着冲进了敌人阵中,与其短兵相接。
仗着甲厚刀利,汉军的刀牌手如同虎入羊群,疯狂砍杀着明军士兵。
而反观明军方面,虽然也有披甲执锐的长枪兵、镋钯手等,但数量却远远不及汉军。
大多数人穿着的都是轻便的纸甲和布面甲,披双甲者屈指可数。
造成这一差异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一方面是汉军财大气粗,江瀚舍得下血本;而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车营本身的原因。
众所周知,明军之所以采用车营,主要是因为其进可攻退可守。
在明初时,由于不缺战马,因此将帅只需要将车营拍到敌人脸上,然后再以骑兵出击进攻。
可以说骑兵是剑,而车营就是盾,两者相辅相成。
但到了明末,由于马政废弛,明军极度缺乏战马和骡马,因此战车就需要承担进攻和防守的作用。
军中本就不多的骡马需要用来牵引战车和火炮,因此士兵的甲胄就只能朝轻量化发展。
所以,皮甲和纸甲就成了明军的首选。
甚至有时候作战任务紧急,将领只能下令不携带甲胄,等到了前线再四处筹集。
面对人数众多的甲兵,明军虽然奋力抵挡,但终究装备上有着明显差距,前沿防线开始渐渐松动。
眼看战阵有崩溃的迹象,宁夏总兵葛如其坐不住了。
他抽出腰刀,对着身边聚集起来的家丁和营兵吼道:
“儿郎们,跟老子上!”
“把贼人压回去!”
葛如其一马当先,带着麾下的精锐,径直冲入了前线战团;甘肃总兵马爌也紧随其后,带着本部精兵冲了上去。
这些家丁装备精良,战阵娴熟,甚至对上人数众多的汉军刀牌手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们的加入很快便稳住了前方阵线,战场一时间陷入了僵持之中。
见对方主将亲自出马,曹二和董二柱也坐不住了,他俩各自点齐了亲兵,试图上前围剿葛如其与马爌。
只要斩了这两人,剩下的明军定然不战自溃。
随着汉军不断增兵,前线形式急转直下。
傅宗龙在后方心急如焚,他见葛、马二部陷入苦战,当即便挥动令旗,指挥延绥总兵王定压上去。
但江瀚早有准备。
他见明军动用了预备队,也跟着立刻传令,命余承业和李定国各率八百骑上前,拦截意图支援前线的明军。
接到命令后,余承业与李定国两人一左一右,带着麾下精骑脱离本阵,朝着延绥总兵王定夹击而去。
王定率部刚冲出不远,便见远处有两支骑兵朝他杀奔而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畏惧。
“该死的贼子,当真是源源不断。”
他试着上前交锋,可刚一个照面,他麾下的骑兵便被汉军的五发转轮短铳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此密集的火力,让王定一时分不清,对面到底是骑兵还是步火营?
他不敢再近前交锋,只能带着麾下骑兵拉开一段安全距离,转而使用强弓试探。
中军处,傅宗龙见王定迟迟不敢上前支援,不由得怒火中烧。
他甚至亲自拿起鼓槌,死命敲击战鼓,催促王定即刻上前支援。
战鼓被他敲得摇摇欲坠,鼓声急促得如同雨点,却依旧无法打动王定。
面对汉军精骑,王定始终不敢上前,任由傅宗龙如何催促,他都始终不为所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战场中央的厮杀愈发惨烈。
双方的四名主将,若干游击、把总战作一团,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曹二与葛如其缠斗在一起,两人都伤的不轻,一个身中三箭仍然死战不退;
另一个则是被锤断了左手小臂,硬咬着牙单手挥刀。
董二柱和马爌也差不多,同样身受数创,只能凭借着胸中一口锐气硬抗。
而延绥总兵王定的畏缩不前,成为了压垮明军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失去了预备队的及时支援,葛如其和马爌所部陷入了人数上的绝对劣势。
汉军源源不断,踏着袍泽尸体,逐步完成了对这两部明军的分割包围。
葛如其和马爌身旁的家丁越打越少,最终只剩下寥寥数人。
发现其孤立无援后,曹二和董二柱随即见缝插针地喊话,试图招降两人。
但葛如其对此却充耳不闻,犹自挥刀死战,最终被数名刀牌手围住,乱刀砍死。
而另一侧的马爌则是披头散发,却依然挺立在战场中央。
听闻董二柱的招降,他哈哈一笑,啐出一口血沫:
“呸!”
“某乃蔚州马氏子孙,先高祖马芳,以百战忠勇镇守大明九边;先父马林,以辽东总兵马革裹尸,为国死难。”
“我马家世受皇恩,理当为国守土,岂能屈膝事贼?!”
“今日兵败,义不独生,宁断首以全节,不偷生以辱祖!”
说罢,他不顾伤势,再次挥刀冲向汉军。
董二柱见状,知道劝降无望,也只得叹息一声,下令围攻。
马爌与身边最后的数十家丁,力战不退,最终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随着宁夏、甘肃两员总兵相继战死,明军前线防御彻底崩溃。
汉军如同洪水一般,漫过广袤的平原战场,驱使着溃兵朝后方的中军席卷而去。
兵败如山倒。
残存的明军士卒彻底失去了斗志,延绥总兵王定见势不妙,带着部众扭头就跑。
可他刚想打马撤出战场,抬头却看见不远处,傅宗龙的坐纛依旧停留在原地。
王定连忙带人冲过去,只见傅宗龙站在望车上,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军门!军门!”
“顶不住了,咱快撤吧!”
王定停在傅宗龙的望车下,朝着上头嘶声高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末将这就护着您往潼关撤!”
傅宗龙闻言总算是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笑了笑:
“走?”
“本督受皇命总督三边,统领数万大军,可就这么短短两天的功夫,一切都完了。”
“我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他用力推开身旁的亲兵:
“你等……自寻生路去吧。”
说完最后一句,傅宗龙便不再多言。
他理了理身上的衣冠,面朝京师方向,无比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横剑自刎而死。
至此,声势浩大的渭河之战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随着明军主帅自刎,宁夏、甘肃两员总兵相继殉国,大明在西北的最后一支野战兵团宣告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