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见此情形,走在最前头的几个罪囚胆子也大了起来。
几人一个箭步抢身上前,卸下肩头的沙袋作势就要往壕沟里扔。
可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几支羽箭精准的射中了他们的胸口。
箭矢力道极大,射在毫无甲胄护身的罪囚身上,直接透体而入。
“呃……”
几人不甘地瞪大了眼睛,直接倒毙当场。
队伍前方顿时大乱,胆小的哭喊着丢下沙袋,转身就往回跑。
一些人见那壕沟近在咫尺,想着趁乱浑水摸鱼,可迎来的却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箭雨和铅子。
“放!”
冲在最前面饥民罪囚,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越来越多的人撒腿就跑,生怕成了汉军的靶子,可后方的督战队早已严阵以待。
“不准退!”
明军游击毫不留情,一刀砍翻了跑得最快的逃人,
“后退者死!”
前后都有堵截,这帮饥民罪囚们陷入了绝境。
在督战队的逼迫下,他们不得不再次转身,扛着沙袋冲向不远处那道土墙。
等快要冲到壕沟前时,几个脑子活泛的饥民突然停了下来。
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们一把卸掉肩上的沙袋,开始手忙脚乱地脱掉身上的破衣烂衫,直到赤条条一丝不挂!
随后他们张开双臂,露出了胸前嶙峋的肋骨,径直朝着汉军的土墙冲了过去。
如此怪异的举动让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几个疯了,被活生生吓疯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众人目瞪口呆。
对面的弓箭和火铳似乎犹豫了,又似乎是刻意放了一马,对此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那几个赤身裸体的饥民脚步踉跄,竟然真的毫发无损的冲了进去,连滚带爬的翻过壕沟,紧紧地贴在墙根底下。
死里逃生的几人蜷缩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和恐惧。
众人见状大喜,连忙有样学样,纷纷扔掉沙袋,将自己脱个精光,赤条条地跑了过去。
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土墙根下迅速聚集起了成百上千名降人。
负责防守这段土墙的是余承业。
他见识到了这群饥民们绝境下的求生欲,于是便让麾下停止了射击。
不过余承业也没把人放进来,只是默许这帮赤身裸体的百姓在墙根底下呆着。
眼下毕竟还在打仗,他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可对于这帮饥民来说,能在战场上找到一方容身之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后方高坡上观战的丁启睿,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先是愕然,随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反了!反了!”
“这帮刁民,吃了朝廷的赈济粮,非但不思感恩,反而竟敢阵前投敌!”
他指着远处墙根下那群赤身裸体的身影,气得浑身直发抖,
“简直是恬不知耻、忘恩负义!”
丁启睿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再也顾不得郑崇俭林中的告慰,当即召来传令兵:
“传令!”
“第二队给我压上去,后退者立斩不赦!”
“旦有破贼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在主帅的严令之下,第二梯队的城操军和墩兵们只能硬着头皮,呐喊着发起了冲锋。”
只是这一次,汉军不再有任何留手。
土墙上,箭楼里的守军火力全开,各种手段全使了出来。
箭矢铅子,火炮猛油齐出,明军的前锋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瞬间被打得人仰马翻,死伤枕藉。
战斗异常激烈,明军几次试图靠近土墙都接连被打了回去,尸体开始在壕沟里堆积起来。
混乱中,一支流矢不知道从哪里飞来,“噗”地一声,正中山西巡抚蔡懋德左肩!
此时的蔡懋德正在督战,万万没想到会突然中了一箭。
“抚台!”
同行的亲随和卫兵见状大惊,连忙将他护在身后,七手八脚抬了回去。
眼见一镇巡抚因伤大败,丁启睿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朝廷的几万兵马真要彻底葬送在这里了。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西安外围的攻防战,再次以明军的惨败告终。
丁启睿不仅没能撼动城外工事,反而折损了包括饥民、罪囚在内的五六千人,甚至连山西巡抚也受了箭伤。
前线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师,朱由检得知后大怒。
“废物!”
“无能的废物!”
他抓起那套最喜欢的茶具,狠狠砸在了地上。
碎瓷和茶水四溅,吓得一旁侍立的太监扑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两战两败,损兵数千;驱民填壕,反致投敌。”
“甚至连蔡懋德都差点搭了进去!”
崇祯眼中布满了血丝,气急败坏地朝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传旨,将那罪臣丁启睿锁拿进京……着三司严加审问!”
“算了,还是就地问斩,否则……”
首辅周延儒见皇帝又要下旨杀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再杀一个总督无济于事,反而会让陕西的局势更加不可收拾,也会使得朝野上下更加人心惶惶。
周延儒连忙出列,劝道:
“陛下息怒!万事当以保重龙体为先!”
“那丁启睿本就素不知兵,陛下却要命其统领数万大军交锋,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为今之计,是选一位真正知兵善战的重臣前往陕西,如此方能挽回颓势。”
听了这话,朱由检连忙追问道:
“那以首辅之见,何人能担此大任?”
而周延儒则是再次躬身,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陛下,如今国事艰难,正值用人之际。”
“臣以为,或许……或许可以考虑起复旧臣,命其戴罪立功。”
“旧臣?谁?”朱由检皱了皱眉。
“原兵部尚书傅宗龙,此人曾参与平定过奢安之乱,想必是个能征善战的。”
“陛下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