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崇俭闻言一惊,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贼军追来了。
他急忙披挂带甲,领着亲随匆匆登上城头。
然而,当他眯起眼睛望向城外那支队伍时,却愣住了。
队列虽然有些杂乱,但明显是朝廷官军的服色,为首那杆帅旗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陕西巡抚丁”
丁字大旗?莫非是丁启睿?
郑崇俭有些惊疑不定,丁启睿不是应该在潼关吗?怎么会带着兵跑到高陵来?
难道潼关有变?还是朝廷有了新的安排?
虽然心中忐忑,但他还是下令打开了城门。
无论如何,来的总归是自己人。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丁启睿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
郑崇俭见状,连忙上前迎接:
“行如,你怎么来了?”
“莫非是潼关出事了?”
丁启睿翻身下马,他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郑崇俭,长叹了口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大章兄……我……”
郑崇俭心中大感不妙,连忙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莫非是贼寇……”
可话还没说完,一个尖厉的声音便打断了他:
“咱家来告诉你吧,郑总督。”
只见太监黄敬在一群厂卫番子的簇拥下缓缓走出,手里还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罪臣郑崇俭听旨!”
黄敬大喝一声,也不管场合,径直展开圣旨读了起来。
圣旨措辞严厉,历数了郑崇俭失陷兰州、平凉、凤翔,损兵折将,以致西安被围等罪状。
“……辜负朕恩,罪不容诛!”
“着锦衣卫即刻锁拿,于军前就地正法,枭首传示各军,以儆效尤!”
“钦此!”
郑崇俭闻言如遭雷击,只觉得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了过去。
“军门!军门!”
一旁的丁启睿见状,连忙抢上一步扶住他。
而黄敬身后的缇骑和番子却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想要拿人。
“且慢!”
丁启睿一把护住郑崇俭,急声道,
“黄公公,郑军门昏迷不醒,可否容其稍歇片刻……”
但黄敬却不理这茬,冷冷打断道:
“罪臣一个,泼醒了便是!”
“来人!”
一番混乱的争抢和冷水泼面后,郑崇俭这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环视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厂卫、忽然悲从中来,放声大笑。
只是那笑声凄厉,带着极大的怨愤。
“好好好......好一个丧师失地,失陷亲藩。”
他挣扎着站起身,声音嘶哑:
“郑某自从受命总督三边以来,未曾有一日敢懈怠!”
“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无时无刻不想着荡平贼寇,报效皇恩!”
“当初贼人强攻大散关,本督亲自坐镇,贼人无论如何也破不了关。”
“可偏偏平凉告急,本督不得不分兵去救,至此贼人方得破关而入。”
他喘着粗气,老泪纵横:
“面对贼人数万大军,本督奏疏上了十几道,可援兵何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将士们只能以寡击众,以疲兵当锐贼,节节抵抗……”
“西安被围,非我不战,实在是力有不逮。”
面对郑崇俭的叫冤,太监黄敬只是一言不发,冷冷看着他。
等郑崇俭说完,黄敬才挥挥手:
“说完了?”
“带走!”
“皇爷有旨,要将你传首各军,以儆效尤!”
面对一拥而上的锦衣卫,郑崇俭突然暴喝一声:
“且慢!”
瞬间爆发出气势,竟一时镇住了上前拿人的厂卫。
他理了理散乱的衣冠,看着面前的太监:
“本督还有紧要军情交代,容本督说完,再砍头也不迟!”
黄敬闻言眉头一紧,他看了看丁启睿,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神色各异的官兵,迟疑了半晌。
反正人跑不了,让郑崇俭交代几句,或许还能显得朝廷仁至义尽。
于是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催促道:
“快点!”
“别耽误咱家回京复命!”
郑崇俭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将丁启睿拉到一旁,低声道:
“性如,你且听我一言。”
“如今西安已经是一片死地,你千万别来趟这浑水!”
“只怕你接了这烫手山芋,稍有不慎,就是我的下场”
丁启睿听罢,苦笑一声:
“军门,晚了。”
“什么?”
“陛下已经急调甘肃、宁夏、延绥、山西四镇兵马,合计两万二千大军,前来救援西安。”
“圣意已决,必须要解西安之围。”
郑崇俭急得直拍大腿:
“糊涂啊!”
“那贼寇摆明了就是要围点打援,难道陛下看不出来?”
“朝中的阁老宰辅们呢?怎么也不劝一劝?”
他一把抓住丁启睿的手臂,面色焦急,
“那贼人兵精甲足,火器犀利,如今更占据地利,以逸待劳。”
“他们围西安,就是为了将各镇兵马聚而歼之,万万不可上当啊!”
“听我这将死之人一句劝,为今之计是赶紧上书陈述利害,务必请陛下收回成命令。”
丁启睿摇摇头,笑容也更加苦涩:
“皇命难违,估计此时各镇已经在路上了。”
“倒是军门你……”
郑崇俭闻言,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他看着丁启睿,无比郑重地叮嘱道:
“那贼酋用兵狡诈,务必小心行事。”
“你手里的,是朝廷在西北的最后兵力,万万不可逞一时之勇,行险躁进。”
“万事当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若是再失了这支兵马,整个西北将彻底为贼所据。”
“切记,切记!”
叮嘱完一切,郑崇俭才脱身而去。
他没有再求饶,只是最后理了理衣冠,慷慨赴死。
鬼头刀落下,郑崇俭的头颅被高高挂在高陵县城头。
黄敬特意留下专人看管,按照皇帝旨意,这颗头颅还要在各军中传看,以儆效尤。
丁启睿站在城下,望着那颗在风中不断摇晃的头颅,心中只觉一片冰凉。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