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被破,意义十分重大。
汉军自此打通了一条避开荆州重兵集团、直插中原腹地的战略通道。
此后,汉军便可绕过水网林立、重兵把守的湖广,活动空间与战略方向,都得到了巨大的拓展。
早在荆门、当阳这两处拱卫襄阳的城池被攻破时,坐镇荆州的熊文灿就已经感到了大事不妙。
于是他便急令左良玉领兵北上,驰援襄阳。
然而,当左良玉率部赶到时,荆门、当阳早已易帜。
余承业、李定国各率一万汉军据城固守,左良玉部狂攻七八天,除了留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外,寸功未建。
无奈之下,他只能转向东北、试图沿汉水北岸向承天府方向机动,再寻机支援襄阳。
可他刚走到半道时,襄阳城破的噩耗就传来过来。
得知义军在襄阳纠集了十五万人马,左大帅吓得撒腿就跑,一口气退到了武昌。
他手底下满打满算就三万人,去了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可令左良玉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看似声势浩大的“十五万联军”,才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内部就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在明代,襄阳是极其繁荣的交通与商业枢纽,号称南船北马、七省通衢。
汉江上游的木材、生漆、桐油,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棉花、药材、皮毛,皆在此交汇、转运。
城内商贾云集,会馆林立,码头帆樯如织,银号、当铺、酒肆、客栈鳞次栉比。
正因如此富庶,它也如同一个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各处因战乱、灾荒、苛政而失去家园的流民。
当义军合围襄阳的消息传来,这些流民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纷纷从藏身的破庙、窝棚、山洞中钻出,不由自主地向襄阳聚拢而来。
他们并没有什么“推翻大明”的崇高理想,甚至对朝廷和义军也缺乏清晰的认知。
支撑他们加入义军的,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想法:填饱肚子,活下去。
城破,就意味着混乱,意味着秩序崩坏。
他们这些最底层的流民,或许就能在兵荒马乱中抢到一口吃的,抢几件值钱的物件。
当襄阳城告破时,涌入城内的不仅是杀红了眼的联军士兵,还有无数浑水摸鱼、试图趁乱分一杯羹的饥民。
原本繁华的襄阳城,顷刻间成了一片炼狱。
由于北门是张献忠部的攻击方向,因此北城也是遭受兵灾最严重的区域。
对长期流动作战的西营而言,“破城即发财”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也是维持士气最主要的方式。
更何况,战前张献忠为了激励士气,早已许诺破城后一切战利不必上缴。
在城中心的街巷上,一个名叫于铮的哨官,正带着几十个如狼似虎的部下挨家破户。
他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兴奋不已:
“快!”
“凡是值钱的玩意儿,统统给老子搬出来!”
“敢反抗的、藏匿的,一律格杀勿论!”
随着于铮一声令下,身后的西营士兵们嚎叫着散开,如同蝗虫过境。
他们踹开临街店铺的门板,不管里面是布庄、粮店还是当铺,见值钱的东西就往怀里塞、往麻袋里装。
遇见店铺里的掌柜和伙计,即便无人敢上前阻拦,乱兵们抬手就是一刀,似乎杀人只是为了助兴一般。
金银细软、铜钱布匹、粮食酒肉……一切能搬动的东西都成了目标。
抢劫很快演变成纵火,一些士兵为了抢夺藏在密室或地窖中的财物,干脆放火烧屋,逼出主人。
火焰从商铺、民居间陆续窜起,浓烟蔽日;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交织成一片。
街面上,满载财物的大车横冲直撞,来不及躲避的流民被撞倒在地,遭后来者践踏……
于铮带着人往深处走,来到一处大宅前。
门楣上挂着“陈府”的匾额,他眼睛一亮,咧开一嘴黄牙,笑道:
“这个肥!”
十几个士兵随即撞开前门,只见里面庭院深深,假山池塘一应俱全,看样子是个大户。
听见前堂动静,一个门房模样的汉子战战兢兢地迎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木盘,上面用红布盖着些银锭。
“军爷,军爷息怒。”
“这些孝敬各位,求军爷高抬贵手,放过家小……”
于铮掂了掂银子,大概有二百两。
他冷笑一声:
“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给老子搜!”
士兵们一拥而入,随着一阵翻箱倒柜,内宅里传来了女人们惊恐的尖叫。
于铮大步走进去,看见两个士兵正把一个少女从房间里拖出来。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衣衫不整,哭得撕心裂肺。
一旁有个穿着绸缎的老者扑上来,却被于铮一脚踹翻在地。
老人吐着血,连连哀求:
“军爷,银子都在后院埋着,求您高抬贵手……”
于铮闻言弯下腰,用刀鞘拍了拍老人的脸:
“老东西,现在知道怕了?”
“早干嘛去了?”
他直起身,对一旁士兵们说:
“这宅子里的人,男的一个不留,女的带回充军。”
“搜干净后放把火,老子看着这大宅子就来气!”
“得令!”
就在士兵们举起屠刀时,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披红袄,穿着两裆裙甲的士兵出现在巷口,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正是邓玘。
他刚带兵肃清了巡抚衙门最后的抵抗,正奉命在城内维持秩序。
看到眼前景象,他眉头一皱,连忙带人赶过上去:
“停手!都给我停手!”
西营的士兵们纷纷停住手上动作,回头看向自己的哨官。
而于铮则是不急不慢地转过身,对邓玘抱了抱拳,语气轻佻:
“这位兄弟,不知有何贵干?”
邓玘上前几步,指着地上哭嚎的陈家女眷和几具尸体:
“城池已下,当以安民为先,岂可如此滥杀抢掠?!”
于铮斜睨了他一眼,认出邓玘打的是汉军旗号,但他却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
“呸,老子又不归你管。”
“城破了就该论功行赏,搜刮战利,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他挥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这条街北边是咱张大帅的地盘,南面才归你们汉军。”
“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抢你们的,少来管闲事!”
邓玘强压怒气,沉声道:
“战利自然要收缴,但我汉军自有章法,要统一处置,按功分配。”
“如此滥杀无辜,与贼何异?”
于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由得捧腹大笑,
“章程?狗屁的章程!”
“等你们那劳什子章程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兄弟们提着脑袋攻城,就指着这个发财呢。”
“让开!”
他身后的西营士卒们也纷纷鼓噪起来,刀枪晃动。
而对面的汉军士兵见状,也握紧了手中兵器,就等主将一声令下。
可此时的邓玘却有些纠结,他是降将,归顺时间不长,不知道这种事该如何处置。
若在以前明军中,破城后抢掠再正常不过。
但他在剑州接受整训时,学到的第一条就是“保境安民,秋毫无犯”。
上课的掌令们反复强调,汉军与其他流寇不同,是要建立基业、争夺天下的。
再加上邓玘新降,底气也有些不足。
要是对面是敌军,他肯定二话不说提刀就上去了。
可毕竟对面是张献忠的人马,双方刚刚合作攻破了襄阳城,名义上是盟友。
他唯恐自己一时冲动,酿出血案,从而导致盟约破裂。
无奈,邓玘只能拦住于铮,阻止其继续滥杀。
双方就这么在浓烟弥漫的街道上对峙起来,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怎么回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人群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披着亮银山文甲的彪形大汉,迈着大步闯了进来。
邓玘见状眼前一亮,瞬间有了底气,来人正是汉军的另一位参将胡永胜。
胡永胜是最早跟随江瀚起兵的老班底,后来被划到李老歪麾下做哨长,是根正苗红的汉军嫡系。
邓玘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向他通报情况。
胡永胜静静地听着,目光不断扫过对面的于铮及其部众,眼神越来越冷。
听完后,他走上前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克制:
“这位兄弟,如今襄阳已破,守城明军或降或死,大局已定。”
“即便是收缴战利,也应当由三方主帅商议章程,统一行动,事后三家再公平分配。”
“如今城内混乱,正需合力恢复秩序,安顿百姓。”
“我汉军高举义旗,打的是保境安民的旗号,岂能行此滥杀劫掠之事?”
“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寒了天下人心?”
“还请兄弟约束部下,暂且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