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王、肃王等一众宗室的强硬要求下,郑崇俭只能带着麾下援军,急匆匆赶往平凉府。
然而当官兵抵达城下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意料之外的景象。
想象中的攻城战并未发生,城外异常安静。
吊桥孤零零的放在护城河上,城头不见贼人旗帜,城门更是毫不设防,轰然洞开。
郑崇俭担心有诈,派出了好几股斥候前往城中探查,得到的回报却是大同小异:
城内早已不见贼军踪迹,只有趁乱而起的饥民、地痞、溃兵,正在城中各处肆意纵火抢掠、斗殴杀人。
整座平凉城,已然陷入了无序的狂欢之中。
当初邓阳护送诸王宗室突围后不久,牛成虎等人便迅速接管了城池。
三人分工明确,效率惊人:
姜崇义带队,负责搜刮城中各家藩府,包括但不限于一座韩王府、八座郡王府、以及数十座镇国将军府邸。
傅远则负责在城中搜刮车马骡驴,将抢来的财物统统装车;
而牛成虎则带着主力于城中要道以及四门布防,维持秩序的同时,严密监视官兵援军动向。
不到两天时间,韩藩在平凉积攒了近三百年的家业,便被汉军洗劫一空。
金银玉器、珠宝古玩、药材皮货,地契房契,足足装满了百余辆大车。
而一些实在太过笨重的物件,姜崇义也只能果断放弃,前方已经传来消息,官兵援军就快到了。
三人当机立断,收拢部队后迅速从东门出城,朝着镇原县方向撤离。
由于后路发现了官兵踪迹,他们只能选择绕道泾州或者北上庆阳府,随后再寻机进入关中。
庞大的车队在黄土塬上缓缓移动,除了数千部众,车队的后方还稀稀拉拉跟着一群平凉百姓。
这些都是被战乱驱赶的流民,见汉军撤走,他们便下意识地追随而来,希望能得到些庇护。
傅远骑在马上,看着这群步履蹒跚的百姓,不由得叹了口气。
要是放在五六年前,汉军只要在陕北振臂一呼,随随便便就能聚起数万百姓追随。
看这情况,三秦子弟怕是都死得差不多了。
平凉毕竟是大城,百姓怎么着也不可能只有两三千。
剩下的正趁着汉军撤走,城内空虚之际,在城中四处抢掠呢。
郑崇俭进入城中后,被眼前的乱象吓了一跳,他连忙命部将率兵迅速弹压暴乱;
而他自己则亲自护着韩王,直奔西城的韩王府而去。
当朱亶塉心急如焚地赶到自家王府时,眼前的景象差点让他昏死过去:
昔日庄严肃穆、富丽堂皇的韩王府,此刻却如同蝗虫过境的麦田一般。
朱红大门被砸开,精美的照壁被推倒,庭院里挤满了争抢的乱民。
他们有的正为争夺一件鎏金铜器打得头破血流;有人拿着斧凿,一点点抠挖梁柱上的鎏金描绘;
有人将锦缎帐幔、绣品地毯胡乱裹在身上,抱着抢来的瓷器就往外跑;
数百年王族气象一扫而尽,只剩下一片狼藉。
“本王的基业啊!”
韩王朱亶塉指着眼前景象,手指直哆嗦。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便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王爷!王爷!”
左右传来一片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郑崇俭见状更是心惊肉跳,要是韩王没死在贼兵手里,反而活活气死在了自己面前,那他这个三边总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一边喝令亲兵驱散乱民、控制局面,一边急召随军医官诊治。
一群人又是施针又是灌药,折腾了好一阵,总算是把韩王给救了回来。
朱亶塉脸色惨白,死死抓住一旁郑崇俭的官袍袖子,咬牙切齿:
“追……给本王追!”
“那贼寇定是将本王的财货卷了逃去,即刻发兵,给本王追回财货!”
韩王虽然气得昏死了过去,但脑子却一点也不糊涂。
眼前这帮抢掠的泥腿子,不过是捡了些零碎残渣,真正的大头,肯定是被贼军给抢走了。
只有把贼人剿了,才能追回韩王府的财货。
郑崇俭人都麻了,当初说好的只是收复平凉城,怎么转眼又变成了追剿贼寇?
那贼寇早跑没影了,自己上哪去追?
“王爷明鉴!”
郑崇俭连忙解释道,
“我军新至,人困马乏,怕是短时间内难以追上。”
“况且如今大散关吃紧,臣等还需回援前线。”
“当务之急,是护送王爷及诸位宗亲前往西安府暂避……”
但朱亶塉却不管这么多,他当即开口威胁道:
“郑崇俭,你休要推诿!”
“否则本王就率韩藩一众宗室联名上奏朝廷,参劾你等畏敌纵寇、致使宗产尽失!”
“追不回财货,你就等着被罢官吧!”
听了这话,郑崇俭心里叫苦不迭。
好好的太祖苗裔,怎么成了一群只知道自家坛坛罐罐,不顾大局的蠢货?
贼人跑得无影无踪,往哪个方向追?追上了能打过吗?万一贼人有埋伏呢?
而就在郑崇俭进退两难之际,他的目光却突然瞥到了一旁默不作声的邓阳。
他心中一动,连忙向邓阳投去求助的眼神,低声道:
“邓参将,你深得韩王信重,不如你也劝劝王爷?”
“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啊!”
邓阳正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心中暗乐,他巴不得郑崇俭被这帮藩王拖住后退,在平凉多耗些时日。
没想到这烫手山芋突然扔到了自己手里,他略一沉吟,知道自己不宜推脱,以免引人怀疑。
于是他上前一步,躬身对着韩王劝道:
“王爷,请听末将一言。”
“那贼寇劫掠王府,罪该万死,末将也恨不得能为王爷追回财货。”
“但如今看来,那贼寇当是早有预谋,恐怕早已在途中设下埋伏。”
“我军如果仓促追击,极易中伏,损兵折将事小,万一再惊了诸位宗亲可就不好了。”
他见韩王脸色稍缓,赶紧趁热打铁,
“而如今平凉经此大乱,城中守备兵力损失殆尽,城外四野不宁。”
“万一被贼人侦知王爷与诸位宗室仍在平凉,并趁着郑总督追击时去而复返,再度围城,又该如何?”
“届时恐怕就不仅仅是损失些财货,更有性命危险。”
“末将斗胆恳请王爷,暂且移驾西安府。”
“待郑总督扫清了周边贼氛,必能发精兵为王爷追讨贼寇,寻回财货。”
“眼下还请以保全身家性命为要!”
邓阳这番话既点明了追击的风险,同时也将藩王的安危抬了出来,可谓是滴水不漏。
果不其然,韩王朱亶塉听了后虽然心有不甘,但想到自家性命,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想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既然邓将军都开口了,那本王不好再拒绝。”
“先去西安吧。”
“但郑总督,追剿贼寇、寻回财货之事,你还需给本王一个交代!”
郑崇俭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他感激地看了邓阳一眼:
“邓将军,那护送王爷前往西安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本督这便拔营,回援大散关。”
郑崇俭心中暗自庆幸,总算把这帮难缠的王爷甩给了邓阳。
自己也可以立刻抽身,回防真正紧要的大散关。
然而就在郑崇俭刚刚整顿完毕,即将开拔之际,后方却突然传来了消息:
大散关被破,贼寇已经进入了凤翔府。
......
当郑崇俭还在和藩王宗室们扯皮的时候,马科已经带着队伍,悄然抵近了大散关附近。
大军兵分两路:
由王五率三千士卒,提前在凤翔府通往大散关的官道上设伏,准备阻击从宝鸡方向来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