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卒王镇远,原武胜驿驿卒,年二十八……”
“罪卒蒋平川……”
随着他一个个念到名字,十二名罪囚被押到台前。
“斩!”
又是十二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刑台,汇聚成涓涓细流,渐渐淌下台沿。
台下的叫好声依然热烈,但仔细听去,似乎少了些狂热,多了些压抑的吸气声。
第三批,第四批……
随着一排排尸体被拖走,一蓬蓬鲜血浸透台板,台下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稀落,越来越低沉。
最初那种痛快淋漓的宣泄感,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的惊悸、不忍所取代。
看着台上那些穷苦出身、只因一时贪念便身首异处的年轻面孔,看着那流淌成溪的鲜血,一些老人、妇人的眼中,开始流露出一丝同情。
“差不多了吧,杀了好几十个了,怎么还不见停?”
“有的不过抢了两匹粗布,应当罪不至死吧?”
人群中开始出现异样的声音,低声讨论着。
当最后一批,包括何冲在内的几名军官和骨干被押上台时,场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王五照例宣读罪状:
“罪卒何冲,原大通堡子边军小旗,现为汉军西路军前锋营三队旗官,年二十九。”
“此人身为军官,不仅带头抢掠,而且还纵容麾下……”
可还没等他读完,台下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个颤抖的声音:
“军……军爷,刀下留人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老妪在家人搀扶下,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军爷,那何旗官我认得。”
“他……他虽然抢了我家铺子,但也只是拿了几匹绸缎,一盒首饰,没有伤人……”
“念在是初犯,军爷就饶他一命,以观后效吧。”
“老身……老身也不追究了。”
这老妪正是前些日子被抢的苦主之一。
她这一开头,仿佛打开了闸门,又陆续有几人站出来,都是被何冲部下抢掠过的人家。
“军爷,我家只被拿了几袋米,算了吧……”
“那后生看着还年轻,要不打一顿军棍算了……”
“杀了这么多人……汉军的纪律,咱们都看到了,也信了!”
求情的声音越来越多,最终汇聚成了一片嗡嗡的声浪。
百姓们从最初的不信、看戏,到震惊、叫好,最终变成了不忍与同情。
看着台上与自家子侄、兄弟年龄相仿的年轻面孔身首异处,看着台下渐渐发黑的血迹;
众人才渐渐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的好戏,而是一次残酷的军法处置。
这一颗颗头颅,很多也只是穷苦出身,一时糊涂的普通人。
更重要的是,百姓们开始从这场血腥的审判中,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王师。
这是一支真正把“不扰民”当成纪律来执行的军队。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和隐隐的归属感,让他们不自觉地开始为犯错的罪卒说话。
百姓的求情声,让一直沉默不语的马科看到了转机。
他立刻起身,来到王五身边,低声道:
“王掌令,民心可用啊!”
“已经斩了四十多个,足以震慑全军,也表明了咱们的决心和军纪。”
“何冲等人,确实有大过,但亦有微功,可否……可否法外施恩,从轻发落?”
“比如重则四十军棍,革除职位,命其戴罪立功如何?”
说着,他又狠狠踢了跪在地上的何冲一脚。
何冲如梦初醒,连忙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王掌令,马参将,罪将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我那是猪油蒙了心,坏了军纪,辱了汉王名声。”
“小的愿意自领一百军棍,并把所得赏赐,还有军饷等,全拿出来赔偿被抢的百姓。”
“以后打仗,我等一定冲在最前面,求掌令高抬贵手,给我等一个赎罪的机会!”
其他几名军官也反应过来,纷纷磕头求饶,赌咒发誓。
眼见所有人都开始求情,王五也沉默了。
见此情形,何冲等人心中不免燃起了一丝希望,说不定真能保住一条姓名。
然而,刑台周围那些来自四川的汉军老卒们,看到王五这幅样子,却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其中一名老卒不忍说道:
“完了……这何冲,没救了。”
一旁刚加入的新兵有些不解,反问道:
“眼下老百姓和马参将都在求情,王掌令明显是犹豫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那老卒摇摇头,苦笑道:
“你小子懂什么?”
“咱军中有句老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掌令不说话。”
“掌令要是肯骂你、训你,哪怕拿军棍揍你,那说明你还有救,他在教你。”
“可要是掌令对着犯错的人不说话……那就是主意已定,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信你就瞧吧。”
果不其然,王五沉默了许久后终于再次开口,决然道:
“不行。”
两个字如同冰块,砸在了众人心头。
马科急了:
“王掌令,法理不外乎人情!”
“更何况苦主都已经开口了!”
王五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台下百姓,又转回马科,缓缓解释道:
“马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但军法就是军法,咱们这只队伍自从起事之时,王上就定下了规矩。”
“咱们即便是在敌后,打的也是汉王旗号,不是流寇,更不是匪类!”
“马将军从朝廷归顺,难道想自己加入的是个军纪涣散的流寇队伍吗?”
“今天能饶了一个抢掠的何冲,明天就能饶了一个奸淫的把总,后天就能饶一个杀良冒功的游击。”
“口子一开,上行下效,军纪将荡然无存!”
“百姓们今天或许会因为一时心软而求情,但日后回想,会不会觉得咱们的军法如同儿戏,说免就能免。”
“消息传开,还会有人冒着风险,为咱们领路,捐粮吗?”
他顿了顿,回忆道:
“王某久在军中,常听王上讲课,其中有句话让我铭记至今:”
“老百姓不是命中注定要跟谁走的,不是天生就该向着谁的。”
“军法不是一纸空文,如果连一个总旗都无法执行,那以后该如何约束上面的把总,游击,乃至参将?”
“百姓们又怎么能相信,咱们是解民倒悬的王师,而不是祸乱纲常的贼寇?”
马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了一声无言的叹息。
王五最后看向何冲,问道:
“还有什么遗言,一并说了吧。”
“要是有机会,我替你带回去。”
而何冲也明白自己在劫难逃,停止了无用的求情,一字一句道:
“多谢王掌令。”
“罪卒如今别无他求,只求掌令和将军日后若有机会路过大通堡子,告诉我家中爹娘妻儿。”
“就说我何某是打仗时,战死在城头上的。”
“好歹留个战死沙场的名声,别让他们知道我是因为犯了军法被斩……实在太丢人……”
王五凝视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已经了解过了,你此番攻城,确实有先登之功。”
“该有的赏赐,我会一分不少,派人送去你家。”
“至于今日之事……我会做主,按下不提。”
“你家里,只会收到阵亡抚恤和赏功银。”
何冲闻言如释重负,挣扎起身朝王五、马科和台下的乡亲们磕了三个响头。
“谢王掌令成全!”
额头撞击台板,砰砰作响。
王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安心去吧。”
“来人,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