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如何处置西营,李老歪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
他原本以为张献忠只是个凶悍的流寇头子,这种人虽然不好对付,但至少行事还有逻辑可循。
可听了罗汝才的一番描述,他才意识到,张献忠的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
一个暴虐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行事无法预料、随时可能发疯的对手。
于是李老歪试探性地提议道:
“要不……你我两家合并,将那西营火并了?”
罗汝才眼皮一跳,连忙摆手劝道:
“李帅,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您三思啊!”
“如今各路义军,不少都视汉军为首,共尊汉王为义军共主。”
“这是好事,说明你们反明的大旗立住了,人心向着。”
“可八大王毕竟也是老早就起兵反明的杆子,在各路义军中也颇有威望。”
“要是此时传出汉军火并西营的消息……恐怕于人心不利。”
他身子前倾,语气诚恳:
“更何况,如今朱明朝廷才是咱们共同的大敌。”
“这个时候内讧,岂不是让明廷看笑话?”
“大局为重啊,李帅。”
“那依罗帅之见,该当如何?”
罗汝才连忙回应道,
“在下以为,火并是下策,最好能以驱逐为上。”
“义军之间理念不合、脾性不投,是常有之事。”
“既然合不来,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八大王想要抢掠,让他去别处,襄阳留给汉军经营,互不干涉。”
“如此,既保全了双方颜面,也不至于让天下义军寒心。”
李老歪点点头,罗汝才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虽然是东路军主帅,拥有临机决断之权。
但跟着江瀚南征北战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下,李老歪也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愣头青了。
火并西营,在军事上或许可行,但对于大局恐怕不利,确实需要慎重。
最好是把这帮瘟神赶走,眼不见为净。
但他还是有些顾虑:
“罗帅所言句句在理。”
“可依我看,那姓张的受此大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今天也跟你挑明了,他在别处杀人放火,我管不着。”
“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绝对不行!”
“手底下几万将士都看着呢,要是再轻松揭过,以后我还怎么带兵?”
“只要那姓张的敢动手,我就要拿他立威,绝无转圜余地。”
“届时,还请罗帅做个见证,是他先坏了规矩,李某不得不为民除害。”
罗汝才心头一凛,知道李老歪这是把底线和决心都摆明了。
他连忙拱手道:
“理当如此。”
“在下也愿意出面斡旋,劝说八大王,让他主动退出襄阳,尽量避免爆发冲突。”
而罗汝才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积极,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一方面,确实要考虑反明大局。
现在明廷虽然式微,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义军内讧只会让朝廷捡便宜。
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意看到张献忠死在襄阳。
两人相识于微末,在王嘉胤时期就曾并肩作战,算是有几分交情。
但更关键的是,罗汝才自己也心虚。
他麾下的军纪,比起西营也好不到哪里去,烧杀抢掠同样是家常便饭。
罗汝才本人就常说:“吾等横行天下,只为金银子女,何需固守一地?”,可见其流寇思想根深蒂固。
要不是今天张献忠的部下当了出头鸟,被汉军抓了现行,说不定明天就是他罗汝才的部下被当街格杀。
经过这一档子事,他才算彻底领教了汉军保境安民、整顿军纪的决心。
那真不是嘴上说说的,哪怕互为盟友,该下手时也绝不留情。
这可把罗汝才吓坏了,他估摸着,要是真打起来,自己和张献忠的十万人马,恐怕不是汉军的一合之敌。
因此,罗汝才第一时间就找上了李老歪,抢先表明了立场。
至于张献忠那边,只能尽力去劝,劝不动,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与李老歪通过气后,第二天罗汝才便来到了北城。
一见面,张献忠就阴沉着脸,劈头盖脸地质问道:
“好你个曹操,昨晚你跑哪儿去了?”
“老子派人寻你不着,你该不会舔人家的腚眼儿去了吧?”
罗汝才心中一跳,面上堆起笑容,连连叫屈:
“八大王,你这可是冤枉死兄弟了。”
“我昨夜是巡视部众去了,昨天闹那么一出,我也得管管手下,让他们收敛收敛。”
“咱们多少年的交情,我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吗?”
张献忠将信将疑,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哼道:
“空口无凭,要是你真没倒戈,那就拿出诚意来。”
“今夜你我两家联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罗汝才心里暗暗叫苦,连忙劝道:
“老张,你也别怪我说丧气话。”
“咱们两家虽然号称十万兵马,可真正能打的能有多少?”
“军中大半都是新归附的流民,衣不蔽体,连像样的武器都拿不出来。”
“这些人要是上了战场,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依我看,还是从长计议为上……”
就在此时,一旁沉默的徐以显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道:
“大王,罗帅,既然硬拼不过,不如……换个思路?”
“如今咱们两家占着城西、城北,虽然进攻不足,但想必防守应该不成问题。”
“何不趁次机会,暗中派人联络荆州的官军,来个里应外合。”
“届时官军在外,我等在内,定然能一举拿下襄阳,将那姓李的……”
他话没说完,张献忠和罗汝才“蹭”地就站了起来,两双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他不放。
徐以显被这么一瞪,侃侃而谈的劲头瞬间没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闭上了嘴。
张献忠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迫感十足。
徐以显被吓得冷汗直流,两腿直打颤。
“姓徐的,”
张献忠的声音冰冷,
“老子念你是初犯,就暂且放你一马。”
“下次要是再敢提联合官军……”
他猛地抽刀,用力对着旁边木架一刀劈下,
“老子活剐了你!”
徐以显被吓得身子一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属下一时糊涂!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罗汝才也阴沉着脸,厉声道:
“姓徐的,咱们几家再怎么斗,那也是义军内部的事。”
“你好大的胆子,敢提联合官军?!”
“这话要是传出去,底下弟兄会怎么想?天下义军又会怎么想?”
不得不说,在明末这段时间里,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等几家主要义军势力;
尽管互相之间也有摩擦、分歧,但在对抗明庭这个大是大非问题上,还保持着一条基本的底线。
这并非是源于什么高尚的“革命情谊”,而是残酷现实铸就的生存法则。
朝廷的招抚往往伴随着屠杀,有多少人抱着侥幸心理,结果却被洪承畴等人当成了军功。
更重要的是,一旦谁开了勾结官军的先例,将会立刻成为整个起义阵营的公敌。
即便复叛,也再无后路可言。
这种基于血泪形成的“共识”,也是维系各路义军的一条准绳。
张献忠再恨李老歪,也绝不会去碰这根红线。
喝退了徐以显,张献忠又转向罗汝才:
“曹操,你口口声声说没投靠,那咱就信你一回。”
“今夜三更,我会派几队精干人手,换上汉军的衣甲旗号,去城东和城南生事。”
“你呢,就在城西也弄出点大动静,吸引汉军注意,替我打个掩护。”
“这总做得到吧?”
罗汝才心里一惊:
“生事?”
“那汉军兵精甲足,警觉性又高,要是真对上……”
张献忠摆摆手,连忙打断他:
“你想哪去了?”
“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明的打不过,那就来点阴的。”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我打算派两队精兵,打着汉军旗号去杀人放火,把脏水泼过去。”
“他不是口口声声要保境安民、收取民心吗?”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满城百姓哭嚎咒骂,他这‘仁义之师’的招牌还挂不挂得住!”
罗汝才还想再劝:
“何苦呢......”
“既然合不来,不如好聚好散,你带着弟兄们去别处发财,井水不犯河水……”
“狗屁!”
张献忠猛地一拍桌子,双眼赤红,
“散?老子凭什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