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内义隆与一众家臣武士闻言面面相觑，越发陷入了沉默。
他们虽不知道鄢懋卿是怎么了解到尼子氏和毛利氏现状的，但却不得不承认鄢懋卿已经点明了大内氏如今四面楚歌的灭亡困境。
首先便是大内氏的宿敌尼子氏。
双方一南一北，近些年来发生过多场大战，最近的一次就发生在三年前。
彼时大内义隆派陶隆房率大军攻打尼子氏的月山富田城，最终惨败而回，大内氏不但失去了多名大将，连大内义隆此前的养子继承人大内晴持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
大内义隆因为这场大败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随即收起了对外扩张的野心，开始重用以相良武任为首的文治派，削弱以陶隆房为首的武功派，使得陶隆房与武功派怀恨在心。
而陶仲文的到来，则是激化并加速了这种矛盾，使得陶隆房提前发动了叛乱。
这自然也是尼子氏最愿意看到的局面，如今作为大内氏宿敌的他们只怕已经蠢蠢欲动，就等着趁大内氏内乱之际摘些桃子呢；
其次便是表面上臣服大内氏、私底下阴奉阳违的毛利氏。
原本毛利氏只是大内氏治下安艺国的一个小家族，近些年他们的家主毛利元就通过“两川制度”逐步完成了内部整合，严密了家中的等级秩序，由亲信到谱代到外样到土豪层层辖制，构筑了牢固的封建家族体制，实力一日更比一日强大。
而这已经隐隐有威胁大内氏地位的势头。
甚至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陶隆房此时发动叛乱，大内义隆已经要在文治派的建议下，准备着手遏制毛利氏的发展势头。
可惜天不遂人愿，经过这次意料之外的叛乱，大内义隆即便活下来，也必须先彻底镇压陶隆房，只怕很长时间内都很难再有遏制毛利氏的余力了。
而镇压了陶隆房之后，他自己都不敢想象毛利氏会利用这个绝佳的时机发展到什么程度，是否会成为足以威胁大内氏的劲敌；
再次，则就是陶隆房的叛军了。
虽然不久之前伏波营才重创了陶隆房叛军，令其不得不率残部落荒而逃。
但陶隆房这次已经将大内义隆逼入切腹绝境却是不争的事实，如果没有明军乱入，现在他肯定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就像是射向周天子的一箭，而且是致命的一箭。
如果明军接下来不再支持大内氏，那么早已没有了回头路可走的叛军必然还会卷土重来，下一次的攻势说不定还会更加猛烈，大内氏八成还是难逃灭亡的命运。
所以……
现在根本就不是大内义隆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大内氏的问题。
大内氏已经四面楚歌，离开了明军的维护与支持，距离灭亡就只差一步而已！
而这，才是鄢懋卿吃准了大内义隆的地方。
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切腹自尽为“争贡之役”的往事向大明谢罪，并留下遗书从法理上交出石见银山，换取明军的维护与支持，使得大内氏得以继续延续下去；
要么鄢懋卿替他做出选择，将他与一众家臣武士一同处决，连带着失去明军的维护与支持，大内氏也将随着他一同灭亡……
没有最坏的选择，只有更坏的选择。
鄢懋卿此次前来明显是有的放矢，他已经捏住了大内义隆的痛处，攥紧了大内义隆的软肋。
除了对鄢懋卿妥协，大内义隆别无选择！
“……”
陶仲文亦是满脸敬畏的望向了鄢懋卿。
他已经在大内义隆身边待了近一年的功夫，却还不知道大内氏的处境已经如此危险，尤其是对毛利氏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在此前的口信中也并未提及这些情况。
然而鄢懋卿如今谈论起这些事情来，却是如数家珍，简直令人发指。
这无疑让他越发觉得鄢懋卿身怀神通，能够未卜先知，甚至是神游物外……
“！！！”
仇鸾则是崇拜而又兴奋的望着鄢懋卿，甚至连呼吸都短促了几分。
出现了！
传说中的鄢氏谈判重现了！
没有感情，没有技巧，全是压力，我当初就是这么被弼国公胁迫的，生命威胁，家眷胁迫，一样都没有少！
不过这些倭人最好相信弼国公的话，因为弼国公从来不打诳语，说要你的命就会要你的命，说杀你全家就会杀你全家，这些倭人应该感谢弼国公还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像浙江的那些个权贵商贾，尤其是那些涉及弼国公考妣之仇的人，他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
“……”
大内义隆此刻心中只有无法言喻的悔意。
反正横竖都还是要切腹，还不如刚才动作快一点，切腹死了一了百了，怎也好过似现在这般接受鄢懋卿的灵魂煎熬不是？
除此之外，要是早知道大明居然如此记仇，已经过去二十年余年还耿耿于怀，甚至不惜来一个虽远必诛。
他那时候就该在将设计让谦道宗设落入朝鲜手中。
如此朝鲜自会将其连同同行那部分因遭遇风暴而偏航到了朝鲜的船员一并移交给大明处置，而不是面对大明的交涉视而不见，这应该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了，总好过大明将“争贡之役”的债算到自己头上。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否则他一定吃到撑……
正当他感叹自己命途多舛的时候。
方才担任介错人的家臣终是有些犹豫的凑了过来，脸上尽是张不开嘴的难色：
“家主……”
“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大内义隆回过神来看了家臣一眼，一双眼睛似乎要将其看个通透。
“家主，属下绝无背叛家主之意，只是……只是……”
家臣依旧是一副难以启齿的为难表情，仿佛使出了毕生所有的力气，才终于将话说下去，
“只是这位大明的弼国公所言不无道理，倘若他果真心意已决，恐怕家主唯有切腹向大明谢罪，才能够使大内氏延续下去。”
“否则天下恐怕非但再无大内，亦可能成全了陶隆房、尼子氏和毛利氏，最终令亲者恨而仇者快。”
“另外，再细细想来，其实就算家主依旧切腹自尽，最终得到的终归还是比失去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