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鄢懋卿大军一到,如何处置大内义隆那就不是他的事了,他一个阶下之囚又怎敢干涉鄢懋卿的决定,那可是修成了道果的道爷啊。
“陶真人,若果真如此,你便是我大内氏的恩人,我必将你列入大内氏的神社之中,世代供奉祭拜!”
大内义隆闻言既欣慰又欣喜,当即向陶仲文施礼拜道。
他口中的神社在这个时代便已普遍存在,不过不是以倭国为单位,而是以大名家族为单位。
里面供奉的都是一些曾经为家族立下功劳的成员与家臣牌位,在每年重要的日子都会由家主率领家臣一同前去祭拜。
而无独有偶的是。
大内氏的神社中也供奉了应该待在厕所里的脏东西。
此刻鄢懋卿还不知道当初“争贡之役”的罪魁祸首,那个名叫谦道宗设的倭人已经死了,还在倭国得了善终。
因为他在大内义隆当初与大明的朝贡贸易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为其带回了可观的利益,并在“争贡之役”击杀了与大内氏素有竞争关系的细川氏使团,因此在死后也得到了牌位进入大内氏神社供奉的资格。
至于谦道宗设杀害大明军民的暴行,则压根就没有人当回事,也从未有人想过需要给大明一个交代。
甚至原本大内义隆的朝贡船团就是以海盗为业者居多,谦道宗设沿途烧杀抢掠,杀害大明军民的暴行,也是他勇武善战的证明,也是他能够在死后进入大内氏神社接受供奉的原因之一……
……
两个时辰后。
鄢懋卿在仇鸾与亲兵的陪同下,用一块帕子捂着鼻子穿过四处冒着烽烟和遍地残肢尸骸的战场,通过山门迈着大步径直向天宁寺走去。
陶仲文则一马当先奔下山来迎接,大内义隆与几个家臣和武士则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局势已经如此明朗,他们又怎敢妄自托大,待在天宁寺内等待鄢懋卿前来。
如此才进入山门不久,双方便已迎面遇上。
“咵咵!”
眼见有不明身份的人出现,鄢懋卿的亲兵自然不是吃素的,当即端起了将领与亲兵标配的自生拐子铳。
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陶仲文和大内义隆等人,但有人敢轻举妄动,三连发的拐子铳便会立刻教会他们下辈子如何注意点。
“别、别开火,自己人!”
陶仲文吓了一跳,当即一个急刹,举起手来眼巴巴的望向鄢懋卿,一双老眼都不争气的红了,
“弼国公,是我呀,陶仲文,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救我的,我就知道……您知道我等您等的有多苦么?”
“欸!欸!”
大内义隆等人却一时没有准备,顿时挤作一团。
不过看到陶仲文的样子,他们站稳了身子之后也是立刻有样学样,一个个举起手来偷偷观察着眼前那个被陶仲文称作“弼国公”的年轻人。
这一看,他们心中也是纷纷面露惊奇之色。
想不到这个大明的国公竟也如此年轻,比几个时辰之前将他们逼上绝路的陶隆房还要年轻……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早熟了么?
“原来是陶真人啊,你居然还活着?”
鄢懋卿看清楚陶仲文的脸,脸上随即露出也不知究竟是意外还是疑惑的表情,然后才像是感觉这话说的有些不合适,转而又露出一脸假惺惺的笑容道,
“那是自然,得知你有难之后,我这不是立刻就率军赶过来了么?”
“什么叫贫道居然还活着……”
陶仲文闻言胸口一闷,他好像已经明白了什么,心中的感动登时荡然无存。
鄢懋卿则对亲兵摆了摆手:
“先放他过来吧,将后面那些人的兵器下了,搜他们的身。”
“是!”
亲兵随即一拥而上,将大内义隆等人团团围住。
……
片刻之后。
“差点就切腹了,那我是不是来早了一步?”
听过陶仲文的一番邀功式的描述之后,鄢懋卿竟又有些惋惜的啧舌起来,但见陶仲文面色又白了几分,这才又改口道,
“陶真人千万不要误会,我可没有半点希望你给大内义隆陪葬的心思……我的意思是说,见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这回我正是为救你而兴师动众。”
陶仲文严重怀疑鄢懋卿如果不是不小心说出来内心的真实想法,那就一定是故意的!
毕竟他曾经可亲身领教过鄢懋卿的伶牙俐齿。
换做是一般人,哪怕是任职几十年的京官,见了杀伐果断的当今皇上,多数也像鹌鹑一般锁着脖子沉默是金。
而鄢懋卿显然不是一般人,他生平头一回被皇上召见时,便敢在皇上面前狂抖机灵,说起话来一套连着一套,搬弄是非更是游刃有余,从未让自己占得半分便宜不说,还每次都让他丢盔弃甲,最后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二连三的说出不该说的话,除非他就是故意在说。
唉……弼国公还真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啊,救了贫道又怕贫道心中负累,天底下怎会有他这般善人,难怪他能修得道果……
心中如此想着,陶仲文对鄢懋卿越发敬服,当即施以大礼:
“谢、谢过弼国公,今日救命之恩,贫道没齿难忘。”
结果话音才落,就见鄢懋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他刚才指出来的大内义隆,面色逐渐冷了下来,抬脚走上前去似笑非笑的道:
“大内义隆?”
“是,我是!”
大内义隆连忙答应。
鄢懋卿点了点头:
“你继续切腹,咸宁侯,这回由你给他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