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部堂，请受沈某一拜！”
沈炼竟当即躬身行大礼拜道，
“仅此一策，便可看出徐部堂乃是真正心怀国家百姓的贤臣，若非如此，又怎能提出如此良策？”
“方才徐部堂说对徐沈两家于灾情中侵占百姓田地与挂名田地规避税赋之事并不知情，沈某心中还只当是推脱的说辞，如今再看来，徐部堂定是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不过是受了家中不肖亲属与恶仆牵累！”
“还有那‘毁堤淹田’之事，若徐部堂不是正在华亭丁忧，或许还有可能发生。”
“若徐部堂彼时正在华亭丁忧，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坐视不理，更绝不会纵容此事发生。”
“甚至看到这项国策的时刻，沈某便已开始怀疑徐部堂遭受如此严重指控的缘故，有人容不下徐部堂，容不下这项国策！”
“沈某记起了一句‘田晃’曾当众说过的话。”
“他是一个奸徒，但不幸的是，对于很多人来说他是一个必须存在的奸徒。”
“但这话我从来就不同意，现在我要说。”
“徐部堂是一个贤臣，幸运的是，对于大明、对于皇上、对于百姓而言，徐部堂也是一个必须存在的贤臣！”
“只要沈某尚有一口气在，便绝不允许徐部堂这样的贤臣蒙受不白之冤，誓与徐部堂共同进退！”
在沈炼看来，敢提出如此国策，并冲锋在前督办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并以身入局推动这项国策的人，便已是抱了为国为民、死而后已的死志！
这样的人不是贤臣又是什么？
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够与其相提并论？
仅此一点便已足以令他推翻此前的有罪定论，纵使徐阶真有罪过，也绝不会犯下“毁堤淹田”那等十恶不赦的罪过！
而他最敬佩的，便是这样的人！
“使不得使不得，沈部堂快快请起，在下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
徐阶依旧谦和随性，上前一步搀起沈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在历史上能够斗倒严嵩，还设计令几乎已经脱身的严世蕃身首异处，自然绝非泛泛之辈。
而在收服人心方面，他其实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旁人暂且不论，光是后世鼎鼎大名的海瑞海刚峰，就是那个敢写下天下第一疏《治安疏》的海瑞，便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徐阶的拥趸，还在隆庆年间有御史弹劾徐阶时，上疏极力维护，为其冲锋陷阵。
尤其是收服这种直臣谏臣，他素来很有一套。
如今他已在言语之间搞定了沈炼，那么接下来在浙江办事，便将得到锦衣卫的鼎力支持。
如此无论是借刀杀人，还是分散仇恨，都将大有用处。
……
桃花岛。
“老爷，沈坤刚刚派人传来消息。”
刘癞子躬身禀报，
“徐阶前几日到了松江府之后，立刻便前往松江府衙拜见了沈炼。”
“后来沈炼第二日就释放了徐阶的岳父沈锡，徐沈两家也主动献上了鱼鳞册与店庄账目，并在华亭县张贴告示向县民致歉，积极配合清退非法所得，清丈田亩数目，清查漏税田产。”
“如今徐阶在华亭县已颇有一些贤名，亦有不少百姓称赞沈炼为民做主，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松江府境内的缙绅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比如上海县与青浦县两地，如今当地正有许多百姓挺身向沈炼检举控告他们，要求这些缙绅清退不法所得，与徐家沈家一道清丈田亩数目，清查漏税田产，归还侵占的田地。”
“这些缙绅应是恨透了徐阶和沈炼，疑似有人已经开始私下联系应天府官员，尝试给徐阶和沈炼施压。”
鄢懋卿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冷笑一声道：
“这个沈炼真是个榆木脑袋，被徐阶当了枪使还不自知，只怕如今还沉醉在百姓的称赞声中自我感动，不知即将大祸临头呢。”
“这……老爷何出此言？”
刘癞子心中不解，像往常一样好奇求教道。
他就喜欢听鄢懋卿分析这些事情，总能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就好像鄢懋卿夺舍了旁人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我先问你，松江府隶属于何处？”
鄢懋卿不答反问。
“是……南直隶应天府吧。”刘癞子连忙应道。
“我再问你，徐阶奉命督办清丈田亩数目、清查漏税田产之事，是以哪个省为试点？”
鄢懋卿又问。
“好像是浙江……老爷的意思是？”刘癞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依旧有些懵懂。
“那就对了。”
鄢懋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徐阶就算是皇上特使，那圣旨中赋予他的职责权力也只在浙江省内。”
“如今他到了江南，不立刻前往浙江办事，却率先在隶属于南直隶的松江府办起了皇命之事，是否名正言顺，是否属于他的职权范围，他真的有资格在松江府办事么？”
“所以此事不是徐阶在办，他也并未在办，随时都可以用这种说辞摘个一干二净。”
“他只是利用了沈炼，让沈炼顶在前面，设计促成了松江府率先开始清丈田亩数目、清查漏税田产的局面。”
“朝廷将浙江作为了试点，而徐阶却将松江作为了试点。”
“朝廷将徐阶当做了马前卒，而徐阶却将沈炼当做了马前卒。”
“总之，松江此事若是办得顺利，徐阶要跟着一起分享功劳，一起得到了贤名，顺便还借此事给了浙江缙绅一个下马威，接下来将拥有更多的操作余地。”
“松江此事若是办不下去，或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那徐阶又可以只是一个配合沈炼查案的犯员。”
“压力则要由主导此事的沈炼承担大半，顺便还借此事趟过了一遍雷，明白接下来到了浙江应该如何行事，分寸究竟在哪里，接下来一样拥有更多的操作余地。”
“最重要的是，偏偏沈炼还是身份敏感的锦衣卫，直接牵扯到了宫里……”
“他贸然牵扯上刑名之外的事，便已是最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