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一战,守军以两千人马对阵两万汉军,坚守了整整八天。
城中自总兵以下,参将、游击、守备等二十八位将官,无一投降。
军民几乎全部战死。
榆林这座边镇,用最后的一腔热血热血,践行了对大明的忠诚。
可大厦将倾,他们的死,终究只是王朝末路上的一个悲壮的注脚。
而榆林之战的消息,很快便被鄂尔多斯部送到了盛京。
此时已是崇祯十六年六月。
清宁宫内,皇太极正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他的身体早就垮了。
松锦大战期间,他便已开始咳血不止;崇德六年时,他最爱的宠妃海兰珠病逝,悲痛欲绝下皇太极的病情急剧恶化;
时至今日,他几乎无法再正常处理朝政,每天只能躺在病榻上,趁着清醒的时间听取奏报,下达旨意。
御医每日请脉,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却怎么也拦不住皇太极的病情恶化。
可当他听到汉军攻占陕西,并一举夺取了榆林的消息时,皇太极却强撑着病体,让内侍扶他坐了起来。
他看着手里的军报,久久不语。
汉人都说“自古入川容易出川难”,可怎么短短不到两年时间,西南那帮人就拿下了陕西。
一股头晕目眩的感觉涌上头顶,皇太极连忙闭上眼睛,稍作缓和。
他有些心急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皇太极预感到恐怕他撑不了太久了。
大业未成,他怎么能放心撒手西去?
眼下虽然大清收服了漠南蒙古诸部,又打下了松锦,但却仍然被挡在山海关外,无法在关内占据一城一池。
可反观西南那帮贼人,短短七八年间,便从一介居无定所的叛军流贼,成了手握云贵川陕,囊括半壁江山的诸侯王。
时至今日,两家的领地终于要接壤了。
迟早要碰上,到底该如何面对汉军?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传范学士入宫。”
得知皇太极召见,范文程匆匆赶到清宁宫,见恩主病体沉重,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要不是今上圣明,广纳贤士,恐怕自己早就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辽东。
皇太极随手将军报递了过去:
“范学士,你来看看吧。”
范文程连忙双手接过,等他仔细看完后,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皇太极靠在枕上,缓缓开口:
“西南那帮人已经打下榆林,估计山西也快了。”
“之后我大清该如何行事,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范文程沉思片刻,道:
“依臣之见,最好先与之修好,不要采取敌对措施。”
皇太极眉头一皱,叹道:
“可人家未必愿意。”
他很清楚,汉军对大清的敌视,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段时间那封《告天下臣民讨虏书》,皇太极可是仔细读过的;
其中通篇都是对他大清的斥骂,什么“窃据辽东、荼毒百姓、人神共愤”等等等等。
这种人,能愿意跟大清修好?
但范文程却执意劝道:
“皇上,咱们两家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就算再敌视,目前也鞭长莫及。”
“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明廷。”
“依奴才看,不如暂且修书一封,约定与那汉王瓜分大明。”
“等灭了明廷,咱们再做计较也不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等将来时机成熟,再收拾对方不迟。
瓜分大明?
皇太极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道:
““范学士,你说咱们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与大明议和,牵制那帮反贼?”
范文程闻言一愣,显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皇太极也不多解释,反而追问道:
“范学士,在你看来,目前我大清、明廷、西南三家之中,到底哪部实力最强?”
范文程奴才样十足,毫不犹豫地开始历数大清的赫赫战功:
“自然是我大清。”
“自从太上皇起兵反明以来,我八旗劲旅可谓是百战百胜;从萨尔浒到宁远,从大凌河到松锦,明军无不望风披靡。”
“如今我大清带甲控弦之士不下十万,雄踞辽东,虎视中原……”
“行了行了。”
皇太极有些不耐,摆摆手打断了他。
“你我君臣相识多年,不用如此吹捧。”
“实情究竟如何,朕心里有数。”
他顺了口气,缓缓道:
“自从皇考起兵以来,我八旗劲旅虽然一路连战连捷,可却始终被挡在山海关外。”
“拿不下山海关,终究无法定鼎中原。”
“可反观那帮贼寇,手握西南西北半壁江山,实力不容小觑。”
“如今明廷可堪一战的精锐几乎已经丧尽,只有那汉军还拥有数量庞大的军队。”
“这等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范文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皇上的意思是……”
皇太极沉思良久,吩咐道:
“这样吧,范学士,你去组织一支使团前往大明京师。”
“试试能不能找那崇祯小儿议和。”
范文程听罢,有些迟疑:
“皇上,议和之事未必咱们说了就算啊。”
“那大明皇帝是个死要面子的,上次兵部前来盛京议和,本来都快成了;”
“可那朱家小儿却因为事情败露,直接斩了陈新甲。”
“这种人,恐怕……”
皇太极摆摆手:
“无妨,既然他要面子,咱们就给足他面子。”
“明面上姿态可以放低一点,想办法先把明廷稳住,让他们千万别丢了宣府、大同。”
“咱们甚至可以承诺,调动蒙古诸部,南下袭扰陕西三边。”
范文程闻言恍然大悟,他不禁暗自感叹,建州女真多亏出了个皇太极;
要真跟老汗一样,估计后金都撑不到立国。
皇太极紧接着又话锋一转,问道:
“如今山海关的守将是谁?兵力几何?”
“启禀皇上,乃是宁远总兵吴三桂,此人手中大概还有两到三万关宁兵。”
“吴三桂……”
皇太极不断咀嚼着这个名字,
“辽东将门之后,其父是吴襄,舅父是总兵祖大寿。”
“朕似乎记得,松锦之战后,祖家和吴家亲眷曾多次写信劝他。”
范文程点点头:
“正是,但此人态度暧昧,始终不肯松口。”
皇太极沉吟道:
“你再多派些人,秘密联络吴三桂。”
“开出的条件不妨优厚些,只要他肯归顺我大清,朕不吝封王之赏!”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朕只有一个条件,打开山海关!”
范文程闻言眼睛一亮,原来皇上是想双管齐下。
一面与明廷议和,稳住局势;一面策反吴三桂,打通辽西走廊,为将来入关做准备。
“奴才遵旨。”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追问道:
“那依皇上的意思,西北该如何处置?”
皇太极眼中凶光一闪,缓缓道:
“自然是先与之修好。”
“等朕打通了山海关,再做计较也不迟。”
他撑起身子,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
“去,拿纸笔来。”
“朕要亲自写信与那汉王,约定两家共结秦晋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