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宇领着世子去办入学手续,而江瀚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转过身,向身旁的王妃伸出手:
“难得来一趟,带你看看这书院。”
“往后定朔便要在此进学了,总得让你这当娘的亲眼看看是个什么去处。”
王妃微微一怔,旋即唇角漾开笑意,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并肩走在白墙青瓦的院落间,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成婚多年,江瀚忙于军政,难得有这样并肩漫步的闲暇。
天府书院的前身是成都县治旧址。
江瀚入蜀后,便将这片官署改扩建,成为了西南规模最大、也是独一份的的王家书院。
回廊曲折,檐角飞翘,既有川西民居的素雅,又透着几分官学的庄重。
廊下不时传来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远处操练的口号声隐隐传来,混在一起,竟丝毫不显嘈杂。
江瀚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天府书院占地两百多亩,咱们现在走的这片,是教学区。”
他抬手指向西侧那一排排宽敞的屋舍:
“这边是教学区。”
“西侧那一排青砖瓦房,就是蒙学斋,是给刚开蒙的孩子们上课的屋子。”
“定朔年纪小,头两年应该就在那边。”
紧接着,他又指向东面几座宽敞的厅堂:
“那是深造学子合班上大课的地方。”
“等定朔再大几岁,也会去那边听讲。”
两人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一座挂着“格物馆”匾额的大殿前。
屋内陈设与寻常学堂迥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
上头山川、海洋、国度,标注得井井有条,线条蜿蜒复杂,地名陌生而遥远。
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各式新奇的物件,王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
她快步走到屋子中央,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浑天仪,铜制的环圈交错转动,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
旁边的一张长案上,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地球仪,球面上绘着色彩斑斓的陆地与海洋。
江瀚走到她身边,指着地球仪上的一片土地:
“这叫地球仪,是泰西传教士带来的。”
“东面靠海的是大明,咱们在西南方向。”
他的手指点在东亚大陆的轮廓上,然后缓缓划过广袤的海洋,落在遥远的西方:
“这里是泰西诸国,法兰西、葡萄牙、西班牙……离咱们有几万里远。”
王妃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在地球仪上,新奇得像个孩子。
她伸出手指,轻轻转动球体,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依次从眼前滑过。
她从未想过,脚下的大地,竟是这样一颗圆球。
“还有这个。”
江瀚走到旁边的架子前,拿起一个木制的齿轮模型,
“这是机械钟的机芯,传教士带来的。”
“齿轮咬合,带动指针,便能精确计时。”
王妃接过那件精巧的模型,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惊叹。
她自幼爱读杂书,对这些新奇玩意儿本就感兴趣。
可王家虽说是官宦之家,这等天潢贵胄才能见着的精巧器物,却也不常见。
“那边还有自鸣钟、望远镜等等……”
“还有这个水银温度计,这可是工部大匠们花了好大的功夫制成的,只可惜精度不够,受气压影响误差较大。”
王妃不懂什么是气压,只是看着江瀚兴奋地表情有些诧异,以往打了胜仗也没见这么高兴。
站在窗前,江瀚指向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那是藏书楼。”
“从蜀王府抄出来的经史子集,还有四处搜集来的算学、农学书籍,连带着一些西洋传教士带来的著作,都放在里面了。”
“这可都是宝贝啊,大明的藩王虽然敛财无数,但藏书可不少。”
“以后本王打算把各家王府抄出来的典籍都拿出来,在各地也修个一模一样的藏书楼,让天下学子博览群书。”
两人在格物馆流连许久,才缓缓走出。
穿过一道栽满林木的甬道,不远处便是一座宽大的校场。
校场上,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列队操练。
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只有七八岁,但却个个神情认真,步伐整齐。
前排的学子手持木制长棍,跟着口令劈刺;后排的则在练习队列,左转右转,一丝不苟。
领操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教习,嗓门洪亮,口令喊得震天响。
阳光照在孩子们汗津津的脸上,透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这是操练区。”
江瀚站在场边,负手远望,
“不管多大的孩子,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操练。”
“君子六艺,可不是只教文不习武。”
“要是能出几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人才,也就算不白费本王一番苦心。”
王妃望着那些认真操练的孩子,轻声问道:
“这么大的书院,想必教习也不少吧?”
江瀚点点头:
“如今书院算上教习、舍监和馆师,一共有三百多人。”
“教习多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掌令出身,绝对可靠。”
“馆师嘛……不仅有学识渊博的老儒,也有远渡重洋来的泰西传教士。”
“那几位传教士汉语说得好,教天文、历法、算学,孩子们都爱听。”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王妃:
“还有一位坐师,你或许听说过,卢象升。”
王妃微微一怔:
“可是那明廷的七省总督?”
“不错,正是他。”
江瀚解释道,
“上次本王与他长谈之后,此人心中的抵触虽然减了不少,但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卢先生不愿再涉足朝堂纷争,便主动提出要来书院当一名教书先生,不问世事,只专心教书育人。”
王妃听了不禁有些惋惜:
“如此文武双全的良才,蹉跎在书院岂不是可惜?”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王上何不想想办法?”
江瀚摇摇头,叹了口气:
“强扭的瓜不甜,个人意愿如此,本王也不好强求。”
“等有机会再说吧。”
“毕竟是大明重臣,要他转头替咱们效力,一时半会儿也转不过弯来。”
王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随后又去了饭堂和宿舍,仔细看了学子们吃饭和起居的地方。
饭堂有两处,一南一北,定时供应三餐。
此时还不到开饭时间,但灶上却已经飘出了阵阵香气。
王妃探头望去,只见十几个伙夫正在灶台前忙碌,大锅里煮着稠粥,另一口锅里炖着菜蔬肉汤,热气腾腾。
宿舍是一排排红砖瓦房,内里虽是通铺,但却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
每间斋舍住八个人,墙角摆着木架,上面挂着学子们的衣物。
医馆、盥洗所这些基础设施也一应俱全。
盥洗所里有清水,有皂角,墙角还砌着小小的火墙,冬日里可以取暖。
王妃还特意去医馆看了一眼,药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材,坐堂的郎中是位须发花白的老丈,正低头翻看着医书。
从医馆出来,王妃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条件不是太差,她也就放心了。
自家儿子从小在宫里长大,虽说不算得娇生惯养,但也没吃过什么苦。
小孩子嘛,想必很快就能适应。
就在夫妻两携手同游的时候,江定朔也在教习昌宇的带领下,办完了入学手续。
手续倒也简单。
先是在学籍司填写姓名籍贯,他工工整整写下“江云真”三个字,籍贯则填的是“四川成都府”。
他父亲一栏填了江川,而职业则是换成了商贾。
管事的吏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便盖了个朱红印章。
填上了假身份后,紧接着便要去领书院的统一院服。
入学发放两套常服,冬夏各一套,都是细棉布缝制的;
青灰色显得十分素净,袖口和领口还绣着书院特有的纹样。
简笔刺绣的书卷与刀剑,寓意文武兼修。
此外,还有一顶黑色的四方平定巾,听说是洪武年间传下来的制式。
江定朔捧着两套常服,只觉得新奇,从小到大,他穿的衣裳不是朱红就是玄黑,上面还绣着金丝银线。
眼前的棉布衣裳虽然不起眼,却也轻便舒服。
“换上试试。”
管事的婆子笑眯眯地催他。
江定朔抱着衣裳躲到屏风后头,手忙脚乱地套上。
院服有些大,披在身上宽宽松松的,但好在系上腰带后,变得合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