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一番话说完，眼巴巴望着江瀚，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和期待。
说实话，他对这片故土是有几分感情的。
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祖祖辈辈都在这里。
真正令他不堪忍受的是无休止的剥削，寒冷、饥饿。
如今自家王出手了，栓子也希望能为自己的乡里争取些好处。
再说了，他说的也并非什么假话，在如今天灾肆虐的西北，还真就只有固原这个地方能勉强养马。
首先这地方虽然遭了灾，但底子还在。
六盘山如一道天然屏障横亘西南，挡住了从蒙古高原南下的凛冽寒风。
站在清水河谷地，能明显感觉到风势缓和，气温也比其他地方要高出几度。
别小看几度的温差，在严寒的西北大地，这往往就是马匹能否安全越冬的关键。
“咱们可以在缓坡的地方修建一些半地下的棚圈，”
栓子见江瀚不语，又连忙补充道，
“利用山地避风优势，再加上秸秆垫地、黄泥封墙这些土法子保暖。”
“这里的牧军一直都这么干，冬天棚圈里头能比外面暖和不少！”
江瀚听罢微微颔首。
他确实能感觉出来，自从进入了固原地界后，风雪小了不少，温度也有提升。
前些日子在萧关外，北风刮得人根本走不动路；
如今到了固原，虽然位置上在更北边，但却不像往日那样冻得人走不动道。
其次，这里降水也比外面多。
六盘山脉会抬升水汽，形成积雨，降水量明显高于周边地区。
更关键的是靠近清水河水系，水源有保证。
即便遭遇大旱年份，六盘山麓的泉眼和季节性融雪，也能提供一定的补充，不至于彻底断流。
“第三便是这个地方地势平坦，”
栓子指着眼前开阔的河谷台地，解释道；
“东西百里，南北五十里，足够支撑马群大规模放牧。”
“其他地方要么是山地，跑不开马；要么是旱塬，草长得稀稀拉拉。”
“而且固原的马场不止一处，再往北走还有个开城苑，那边草场面积更大！”
“听说还是有个姓杨的总制督建的，好像叫什么……杨什么清。”
江瀚闻言一愣，总制？杨什么清？
在他印象里，符合条件的应该只有个杨一清，算是个不错的能臣。
杨一清既然督理过马政，想必应该留有不少基础设施以及档案资料，这些都是宝贵的重建基础。
栓子作为本地牧军子弟，从小在此生活，他的话自然有相当大的参考价值。
而且江瀚确实迫切需要在北方找到一处养马地。
在西南时他就试过了，基本养不出什么优质战马。
不是不想养，而是水土实在不行。
西南气候湿热，寄生虫病多发，北方马种容易患上各种疾病。
所谓“南船北马”，这不仅是交通方式的差异，更是地理环境决定的逻辑。
北方干燥寒冷的气候，才能养出肩高体壮、耐力强劲的战马；
辽阔的草原，才能让马群保持健康、维持种群活力。
“看来真得好好经营经营固原这片地方了。”
江瀚终于下定了决心。
既然决定了，那就得全面勘察。
于是他又让栓子带着往广宁苑、开城苑、黑水苑跑了一趟。
这三苑隶属于长乐监的核心牧场，都在固原州范围内。
一行人踏着积雪，缓缓沿清水河北上。
在头营镇的开城苑，江瀚看见了杨一清督建的马场遗址。
马场外的土墙大多已经坍塌，仅存的几段也是残破不堪。
而马房只剩下了地基，木料估计是被拆去当成柴烧了。
但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当年鼎盛时的规模。
此处占地极广，规划严整，排水沟、料槽、栓马桩的遗迹比比皆是。
有这样的基础，想必重建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
江瀚策马在牧区里奔驰，足足跑了一百多里，才算是把主要草场跑了一遍。
据他估算，即便是剔除那些退化严重、沙化明显的边缘地带，可利用的草场面积，至少也有一千五百顷。
这么大片养马地，要是能将其修复，足以支撑一万匹左右的马群规模。
届时汉军就能组建起几支的骑兵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凑出六千骑作为辅助兵力。
但是吧……想要将这片草场修复并投入使用，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恐怕不小。
首先是军事方面。
虽然打下了大营城，但周边的府县仍然在明廷的控制下。
隆德、静宁、庄浪、张易堡……这些地方要是不肃清，马场就可能遭到袭扰。
而地处西北，蒙古部落也可能时不时南下劫掠。
军事占领还只是第一步，既然打下来了，就要付出治理成本。
治理的同时还要驻军，不仅要保证机动兵力存在，牧区也要配备直属护卫
江瀚算了算，至少要一支三到四千人的兵力常驻，才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而这意味着他要在固原建立一套完整的行政、军事、后勤体系。
然后是生态和基础设施修复，这需要征调大量的民夫。
包括但不限于：疏浚清水河及其支流，修复被冲毁的堤坝；
重建马场的马房、仓库、牧军住所；修复退化草场，补种牧草……
江瀚一想到这些，头都大了。
说实话，纯粹从经济角度计算，小冰河时期的陕西对于目前的汉军来说，绝对是负资产。
旱灾、蝗灾、雪灾、瘟疫轮番上演，人口锐减，土地荒芜，官府瘫痪。
江瀚需要在此投入大量的资源，才有可能将民生恢复个四五成。
要不是看在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他绝不会碰这块地方。
打湖广不香吗？
虽然也是灾区，但至少依靠长江和洞庭湖水系，还能种粮食，人口基数也大，恢复起来快得多。
而且湖广连通南北，控扼长江中游，战略价值丝毫不逊于陕西。
但江瀚不得不打陕西，关中四塞之地，从这里向东可出潼关直取中原，向北可进山西威逼北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