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的车队在校场西侧一字排开。
有眼尖的兵丁瞧见深深压进土里的车辙,忍不住低声嘀咕着:
“乖乖,这里头得装了多少好东西……”
揭开车上的油布,眼前的景象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口口深褐色的大木箱,被铁箍紧紧勒着,整整齐齐码放在车上。
箱子层层叠叠,堆满得满满当当,看得人心头发热、喉咙发干。
校场里的兵丁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将目光死死黏在箱子上。
队列也随之开始骚动起来,后排的人推搡着往前挤,都想看得更真切些。
见此情形,王锡衮整了整衣冠,缓缓登上了点将台。
他清了清嗓子,抄起铁皮喇叭,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喊道:
“诸位将士!”
声音借着寒风传开,校场上也渐渐安静下来,数千道目光转而聚焦在他身上。
“你等戍守边陲,餐风饮露,拱卫着大明的西北藩篱,其功甚伟,朝廷……是清楚的。”
“奈何国事多艰,用度浩繁,以致粮饷时有拖欠,此非陛下本意,实乃虏寇肆虐、天下板荡所致!”
王锡衮顿了顿,扫过台下那些衣衫褴褛的身影,无比沉痛,
“如今东虏猖獗,屡屡破关入寇,蹂躏京畿,屠戮百姓,甚至于窥伺京师重地!”
“值此存亡之际,陛下有意重整劲旅,再度编练新军。”
“征召尔等,正是要倚为干城,保家卫国!”
一番慷慨陈词,可在场众人却兴致缺缺。
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王锡衮见状,连忙补充道:
“幸得天下仁人志士,感念国难,慷慨解囊,助捐粮饷军资,以壮王师行色。”
说到这里,他朝着台下伸手一引,
“下面,便请……姜员外郎,为诸位发放饷银!”
王锡衮一番话从头到尾,绝口不提四川,不提汉军只以义士助捐含糊带过。
意思也很明确,他需要将这场援助粉饰为民间义举,淡化汉军的影响力,
姜崇义在台下听得真切,对此更是心知肚明,但他却不屑于去争这点口舌之利。
说白了,在这帮困苦的边军面前,哪怕王锡衮把嘴皮子磨破了,也不如白花花的银子顶用。
他朝身后的掌令佥事傅远使了个眼色,傅远会意,随即一声令下。
汉军的士兵们迅速将车上的木箱逐一卸下,并在点将台前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开箱!”
随着箱盖被齐齐掀开,校场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正午的阳光直直射入木箱内,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银光。
整箱整箱的银币整齐地码放着,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嘶……”
“是银子!真的是银子!”
短暂的死寂后,是接二连三响起的惊呼声。
兵丁们眼睛瞪得溜圆,他们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银子是什么时候了。
人群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涌动,要不是顾忌有人按刀维持秩序,恐怕顷刻间就会变成一场疯抢。
王锡衮在台上看得真切,心中不免五味杂陈,长叹了一声。
他走下点将台,来到一口箱子前,伸手从里面抓起一把银币。
当目光落在掌心的几枚银币上时,王锡衮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只见那银币正面赫然印着四个端庄醒目的大字——汉王通宝。
王锡衮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这些钱要是发下去,让几千边军天天摸着、用着,那还了得?
他握着银币,快步走到姜崇义和傅远面前,强压着怒意,低声质问道:
“两位这是何意?”
“发饷便发饷,为何非要铸成这等形制?”
“你等哪是在捐资助饷,分明是动摇军心、淆乱视听!”
面对质问,姜崇义则是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王侍郎息怒。”
“您久在京师,或许对地方市井行情有所不知。”
“不妨派人出去打听打听,如今西南、西北之间的商贾往来、民间交易,用的是哪种钱币?”
“别说西南三省内部,便是汉中、凤翔乃至西安府的商号、王府,库房里也少不了咱四川的新钱。”
“并非我等强行如此,实在是商民乐用,流通甚广,又何来动摇军心一说?”
可王锡衮却不听他解释,斩钉截铁地说道:
“巧言令色,市井流通是一回事,军饷发放是另一回事!”
“这是朝廷编练的新军,岂能用你们私铸的银钱?”
“无论如何,此钱断不能发!”
“否则长此以往,朝廷颜面何存?”
听了这话,姜崇义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收敛起来,冷声道:
“王侍郎,恐怕由不得你做主。”
“我家王上念在同为炎黄苗裔,不忍见边军将士饥寒,方才慷慨解囊,伸出援手。。”
“反正我四川的饷银就长这样,你要是执意不用,也没问题。”
“那就劳烦你把朝廷的饷银发下去,我等也好把这些钱原路拉回去。”
他顿了顿,示意王锡衮抬头看看:
“不过,姜某奉劝王侍郎,动作最好快些。”
“你看这满校场的将士,眼巴巴等了这么久,要是今天见不到实实在在的银子……”
“这寒冬腊月的,人心要是冷了,再想捂热,可就难了。”
王锡衮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触目所及,尽是一张张焦灼的面孔。
六千多边军士卒,如同饥饿的狼群一般,正死死地盯着他和场间的银箱。
王锡衮毫不怀疑,如果今天再拿不到饷银,恐怕这群边兵顷刻间就会哗变。
他咬牙切齿看着姜崇义:
“好阴险的心思,你们这是想逼我就范?”
而姜崇义则是摇摇头:
“此言差矣。”
“我家王上也是出身西北行伍,深知边塞苦寒,戍边将士艰辛不易。”
说着,他又指了指眼前的边军们,感慨道:
“您瞧瞧,这都快入冬了,不少弟兄还穿着草鞋,裹着单衣破袄。”
“条件如此艰苦,如何操练成军?如何上阵杀敌?”
“王侍郎久居京师,锦衣玉食,恐怕难以体会这份苦楚吧?”
说罢,他不再看王锡衮难看的脸色,朝一旁的傅远点了点头。
傅远会意,转身对着校场外,打出一声悠长尖锐的唿哨。
哨音刚落,辕门处又传来一阵车马响动。
只见数十辆盖着油布的大车,缓缓驶入校场,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停下。
掀开油布,上面堆满了崭新的红色袢袄和厚底军靴,捆扎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
大红色的袄面在灰暗天色下显得格外厚实温暖,成捆的靴子散发着新鞣皮革的气味。
对在场的边军来说,这批靴袄带来的的冲击力,甚至比白花花的银子更加强烈!
姜崇义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这里有袢袄五千套,军靴五千双。”
“汉王殿下体恤将士苦寒,因此特意下令赶制,同饷银一并发放。”
他略作停顿,语气略带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