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陷落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还在湖广前线的杨嗣昌耳中。
看着手里的塘报，杨嗣昌满脸惊疑。
这帮四川的贼寇，到底有多少兵力？
杨嗣昌本以为贼寇的主力已经被尽数摁在了湖广，可谁曾想，贼人竟还分兵数万，趁着官军不备拿下了汉中！
那贼酋仅仅占据西南不到五年时间，他是怎么拉出来如此多兵马的？
不过令杨嗣昌感到庆幸的是，据塘报所示，瑞王一家于城破之前逃出，现在已经安全地进入了关中，正在西安的秦王府上暂住。
否则一个陷藩之罪扣下来，自己就算再深受陛下信重，也一定难逃问责。
瑞王无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他还有圜转的余地。
冷静下来后，杨嗣昌立下上书朝廷请罪，并将失地之责归咎于贼势浩大；
与此同时，他又下令三边总督郑崇俭，立刻率麾下秦兵回师关中。
务必守住险关要隘，加固防御，绝不能再让贼人跨过秦岭一步。
杨嗣昌现在有些骑虎难下，一方面，眼下湖广还有十几万汉军，他不敢把主力调走；
如果让汉军进入了一马平川的河南，那他们就能随时沿着黄河西进，威逼关中。
所以明军的大部队，只能摆在襄阳附近，挡住汉军北上的道路。
但问题是，如果真的下令攻打襄阳坚城，一时半会儿还真打不下来。
然而，僵持困守绝非长久之计。
自从杨嗣昌以辅臣之尊出京，前往湖广督师以来，耗费钱粮无数，却寸功未立，如今更是而丢了汉中。
虽然陛下没什么表示，但他相信，朝中弹劾自己的奏折，肯定早就堆满了御案。
只不过因为皇上信任他，所以才一直压着，留中不发。
于情于理，杨嗣昌都必须拿出点成绩来了。
他急需一场胜利来堵住悠悠众口，同时给皇帝一个交代。
于是他把目光落在了德安府、黄州府一带。
根据各路塘报汇总，张献忠和罗汝才两个贼寇又搅在了一起。
他们利用明军主力被牵制在襄阳、荆州的机会，在湖广四处流窜，裹挟民众，声势复振。
最新密报更指出，这两股流寇有合营之势，号称十万之众。
其中，张献忠在德安府、罗汝才在黄州府，两部一东一西，似乎打起了武昌的主意。
武昌可是长江中游重镇，天下枢要之地，重要程度还在襄阳之上。
要是让流贼占了武昌，随后顺江南下，届时南北漕运断绝，那他杨嗣昌就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
在他看来，比起难缠的四川贼寇，张献忠和罗汝才属于软柿子一类，可以轻松拿捏。
两部虽然号称十万，但真正的可战之兵最多不超过一万，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流民之属。
如果能集中精锐，剿灭或重创此二贼，不仅可保武昌无虞，同时也足以抵消汉中失利带来的负面影响。
论起剿灭流贼，杨嗣昌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平贼将军左良玉。
左部久驻承天府，麾下有两三万战兵，战力颇为可观，正是上上之选。
于是杨嗣昌立即下令，从浙江、广西紧急调拨两万兵马，火速向湖广集结。
由浙江总兵刘镇藩、广西巡抚林贽率领，交由左良玉统一指挥，一举荡平流贼。
可命令发出后，杨嗣昌在枣阳的督师行辕内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左良玉回话。
他起初还以为是军情传递延误，又接连发出第二道、第三道令箭催促，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可无论杨嗣昌怎么催促，左良玉就是纹丝不动。
什么粮饷不继、酷热难当、疫病横行、士卒疲敝，各种理由层出不穷。
左大帅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再听杨嗣昌调遣。
当初围困襄阳失败，杨嗣昌把罪责都扣到了左良玉头上，左大帅可是一直记着这笔账呢。
眼看左良玉骄横难制，推诿不前，杨嗣昌气得是七窍生烟。
无奈之下，他只能召来陕西总兵贺人龙，命他带兵前往武昌，进剿贼寇。
临行前，杨嗣昌还亲自召见贺人龙，并许下重诺。
如果贺人龙能立下大功，他便上奏天子，请旨将左良玉的平贼将军印信夺回，转授于贺人龙。
贺人龙闻言大喜过望，他可是对平贼将军大印眼馋得紧。
于是他当即拍着胸脯表示，此战秦兵必定上下用命，不破贼人誓不还师！
随后他便点齐麾下三千秦兵，汇合新拨的两万援军，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武昌。
然而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承天府的左良玉耳中。
得知贺人龙兴兵南下，左良玉心中有些隐隐不安。
他心里很清楚，杨嗣昌对自己早已不满，只是碍于左部兵强马壮；
而且杨嗣昌因为孙传庭一事，和三边秦兵有些旧怨，所以才不得不倚重自己。
可如今贺人龙兴冲冲带兵南下的架势，明显是得了什么许诺。
要是真的让贺人龙立下功劳，说不定自己这个平贼将军的名头就保不住了。
“绝不能让他专美于前！”
左良玉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他一改推诿不前的姿态，当即便带着麾下精锐拔营，朝着武昌方向疾驰而去。
而就在他一路风风火火，抵达孝感附近时，突然有斥候回报：
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官军队伍，约莫有万人左右，正在向武昌方向行进。
起初左良玉并未在意，还以为是从荆州方向来的援军。
可当两军越来越近，久经沙场的左良玉立刻察觉到了这支官军的异常。
他站在路旁的一处高坡上，远远望去：
只见前方的人马，打的确实是明军旗号，但旗面却新旧不一，形制模糊，根本看不清番号。
而那些“明军士卒”看起来就更奇怪了。
他们穿着号衣，但服色杂乱，深浅不一，有胖袄有罩甲，甚至其中还混着民壮；
队伍行进间更是毫无章法，喧哗之声不绝于耳。
最可疑的是，这支“明军”看到前方出现左良玉部队，既不派人上前联络通报，也没有按照规矩让开道路或表示隶属；
反而显得有些慌乱，速度慢了下来，队形更显凌乱。
见此情形，左良玉不由得心生警惕。
他长时间与各路流寇周旋，深知其中多有狡诈之辈，冒充官军是其惯用伎俩。
于是左良玉立刻下令全军戒备，挡住了面前这支明军。
同时，他让亲兵将自己那面写着“平贼将军左”的大纛高高挂起，并派出传令官，让这支明军的主将上前回话。
左良玉如此行事，当然也是有资格的。
在明朝军制中，将军印信非同小可，尤其是像“平贼将军”这类的带名号的将军。
不仅地位尊崇，而且权柄极重，有临机专断、节制诸军之权。
有道是“国朝将军挂印者，事权甚重，可以生杀人”
如今左良玉以“平贼将军”之尊，勒令一支行迹可疑的明军主将前来问话，完全符合他的职权范围。
然而，对面那支“明军”，面对将军令旗，竟是一片死寂。
既无人出列应答，也无旗号回应，只是僵在原地，明显是一副进退维谷的模样。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左良玉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在阵中久候不见回音，眼神不由得越发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