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己巳日。
成都郊外,三层黄土高坛巍然矗立。
坛上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坛下甲士环列,威严肃穆。
吉时已到,随着二十四只牛角号发出长鸣,编钟建鼓也随之奏响。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江瀚身着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纹样的冕服,头戴九旒玉藻,缓缓登上高坛。
坛上早已设好香案三牲,江瀚依礼焚香奠酒,祭告皇天后土。
在他身旁,礼官手捧帛书,运足中气,高声宣读《奉天讨明檄》:
“维崇祯十二年五月己巳日,汉王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
“昊天有德,惟眷有民;朱明失德,自绝于天!”
“兹有独夫朱由检,昏聩庸碌,残虐万民。
“内不能肃清吏治,纵容贪墨横行,敲骨吸髓,致使民不聊生,饿殍盈野;
“外不能保疆御侮,坐视东虏肆虐,北地丘墟,百万生民涂炭于胡虏铁蹄之下!”
“其罪昭昭,罄竹难书!”
“我西南汉军,上承天意,下顺民心,自三秦奋起,拯溺救焚,广施仁政。”
“今整饬积弊,汇聚义旅,特奉天北伐,廓清中土,以解生民之倒悬。”
“凡天下军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有助纣为虐,负隅顽抗者,虽远必诛,定斩不赦!”
“檄文到日,咸使闻知。”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檄文声声如雷,字字千钧,直指独夫民贼和腐朽的朱明王朝。
坛下文武,闻之无不心潮澎湃。
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的赵胜,听着这慷慨激昂的檄文,只觉得眼眶有些湿润,难掩心中激动。
他虽然并非最早入伙的,但也是从山西一路追随江瀚到四川的元老重臣。
回想当年不沾泥张存孟兵败,自己走投无路时的惶惑,到如今一步步成为文官之首,执掌钱粮礼仪。
其间种种,只觉得世事如梦,无比唏嘘。
一旁的李兴怀、王承弼、薛志恒三人,心中则是充满了庆幸和后怕。
想当初,他们三家作为地方豪强,暗中联络,试图与初来乍到的江瀚作对。
不料却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被迫“从贼”。
本以为自此深陷贼手,不仅身家性命难保,更是自绝于朝廷,前途一片灰暗。
没想到短短三年光景,汉军不仅横扫四川,更拿下了云贵,手握三省之地,根基日益稳固。
更难得的是,这帮人并非只知道破坏杀戮的流寇,竟然懂得劝课农桑,广施仁政。
古往今来,多少反贼旋起旋灭,皆是因为不懂建设和秩序。
而他们也从最初的抵触、恐惧,到后来慢慢融入这个新兴政权,并身居高位。
如今明廷日渐衰微,气数将尽,而西南却蒸蒸日上,兵强马壮。
看这誓师东征的气势,想必十年内扫清寰宇、定鼎天下不成问题。
从一介偏远土司,摇身一变成为青史留名的从龙之臣,这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的泼天富贵。
当然,最高兴的还属王承弼和李兴怀。
这两家的嫡女,一个成了王妃,一个成了侧妃,并且还都诞下了子嗣。
虽然李家稍逊,生的是位郡主,但同样是汉王血脉,足以保家族数代富贵。
相较于文官们的感慨万千,左侧的武将队伍则显得更为直率,人人摩拳擦掌,盼着沙场建功。
只有一人有些闷闷不乐,正是统领中军的曹二。
黑子注意到曹二的脸色,伸出手肘顶了顶他,低声道:
“马上要出兵放马了,你小子耷拉个脸给谁看呢?”
曹二叹了口气,闷声道:
“方头儿,我这不是想打仗想得慌吗?”
“老在成都呆着练兵,骨头都快生锈了。”
黑子嗤笑一声,劝道:
“你小子可别不忿,这次东西两路主帅,那是王上亲点的。”
“再说了,你想当主帅,怕是还差点火候。”
“邵勇和老歪都是跟着王上起家的老将,经验丰富,资历深厚。”
“说句难听的,你小子当初还是个扛旗的大头兵时,人家就独当一面了,你拿啥跟人争?”
曹二还是有些不服气,争辩道:
“就算东路军主帅我争不过,西路军总行吧?”
“那李自成还是半道加入咱们的呢,王上都让他当了主帅。”
“就算不让我当主帅,做个冲锋陷阵的副将也行啊,只要能打仗就成!”
黑子拍了拍他的肩甲,安慰道:
“李自成虽是半路归附,可人家立下的功劳也不小。”
“老实呆着吧,总有你打仗的时候,急什么?”
“别忘了,你小子现在手里带的可是王上亲军,放以前那就是御林军,上直二十六卫!”
“这是多大的信任?”
“一旦前方战事吃紧,或者有重大变故,王上肯定会把你们派出去的。”
“而且我听上面透风,说是等誓师完成,王上可能就要移驾保宁府。”
曹二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
黑子十分笃定,
“保宁府离夔州和剑州都近,便于掌控两路大军动向,万一有紧急军情,能第一时间处置。”
“届时,你这支亲军肯定要随行护驾。”
听了这话,曹二才转忧为喜,咧嘴笑道:
“要不说方头儿你是老资格呢,消息就是灵通!”
“有仗打就行,有仗打就行。”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功夫,祭天仪式已经接近尾声。
祭告天地后,江瀚又换上了一身甲胄,并带着主要文武,移步至城西的校场。
校场内,是从各军挑选出来的三千代表,既有功勋卓著的各级军官,也有初来乍到的普通士卒。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点将台。
随着十二声炮响,正式登台拜将、
江瀚升坐点将台,正式任命东西两路主帅。
礼官高唱三声,邵勇、李自成等人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江瀚亲手把代表生杀予夺大权的斧钺、以及象征节制一方的节仗授予几人。
“自此以往,军中事务,唯将军令!”
“望尔等不负重任,早奏凯旋!”
紧接着,由军中掌令宣读出征律令,强调不掳掠、不滥杀的原则。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者,斩!”
“其二,凌虐百姓,奸淫掳掠者,斩!”
“其三,临阵脱逃,惑乱军心者,斩!”
“其四,杀良冒功,屠戮百姓者,斩!”
“其五,毁人田宅、践踏禾稼者,重杖二十,照价赔偿!”
“其六,私藏缴获、虚报战功者,重杖八十,逐出营伍!”
“其七,先登陷阵,斩将夺旗者,论功行赏,不吝爵禄!”
掌令官声如洪钟,听得台下将士为之一肃。
各项条例宣读完毕,便是最为激动人心的歃血为誓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