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喧嚣稍微平息了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身上。
“大家都误会了。”
“我早就说过,皇爷听闻卢督师力战负伤,心中甚是挂念。”
“所以才派了我等前来探望,还有宫中御医随行诊治。”
“此番督师回京,非是问罪,而是要加官晋爵,赏赐金银田宅,让他好生荣养。”
“大家切莫听信谣言!”
这番谎话说得滴水不漏,再加上许靖一脸诚恳的表情,倒是让激愤的百姓安静了一些。
正当他以为万事大吉时,人群中又传来了质问声:
“既然要加官晋爵,何必如此仓促启程?”
“督师伤重至此,何不等他养好伤再走?非要急着带走?”
许靖对此早有准备,摆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各位有所不知,我等之所以要把督师接回京师,实在是不得而为之。”
“平乡县刚刚经历战火,城小物乏,许多名贵的药材补品更是无处可寻。”
“督师虽然转醒,但伤势仍不可小觑,需要精心调养。”
“京师太医院药材齐全,名医汇聚,更能寻得上好的老参、灵芝等物补益元气。”
“早日回京,也是为了督师身体着想。”
他巧舌如簧,声情并茂,倒是把不明所以的百姓们给唬住了。
人们互相看着,议论纷纷,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许靖见状,趁热打铁劝道:
“既然误会消解,乡亲们还是赶紧散了吧。”
“人群嘈杂,万一惊扰了督师静养,那可就不美了。”
“杂家向你们保证,必定将卢督师平安送回京师!”
在他的连哄带骗下,百姓们虽然仍有疑虑,但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最终也只能缓缓散去。
见人群终于退去,杨明杰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忙凑到许靖身边,恭维道:
“还是许公公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这帮刁民给唬住了。”
“否则要是闹大了,咱这点人可不够看的。”
但许靖脸上却无半分得意,反而一脸阴沉地看着人群背影:
“哼,我看此事另有蹊跷!”
“杂家自从来到县城,就从未在外人面前说过此行目的,这帮刁民又是怎么知晓的?”
“杨千户,你立刻派人去查。”
“一定要仔细,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煽风点火!”
杨明杰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躬身道:
“是!标下这就去办!”
很快,几名换上便装的锦衣卫暗探便混入了平乡县的大街小巷里,开始明察暗访起来。
可纵然这帮探子经验丰富,手段高超,但在这平乡县的一亩三分地,却怎么也施展不出来。
由于战乱,北直隶各府县均已戒严,外面除了兵就是贼,交通早已断绝。
而如今的县城里,最近来的外乡人也只有两拨。
一拨是温杰这三个游方郎中;另一拨则是锦衣卫和东厂番子。
百姓们心中自有一杆秤。
温杰三人不仅救了督师性命、而且连日来还无偿为城中伤员诊治换药;
反观缇骑和厂卫这帮朝廷鹰犬,哪个不是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角色?
民心向背,自然不言而喻。
面对生人旁敲侧击的打听,百姓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装傻充愣,要么干脆避而不见。
锦衣卫们折腾了大半天,却一无所获。
而他们的活跃,反倒是让城中的温杰三人,嗅到了一丝紧张的气氛。
城西的小院内,大门紧闭。
就着昏暗的油灯,项宏率先开口:
“头儿,不对劲啊。”
“百姓们气势汹汹的去了一趟县衙,怎么被那死太监三言两语就给劝了回来?”
“都说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我看这帮人骨子里还是怕官,不敢真闹事。”
“现在厂卫已经起了疑心,正在四处打探消息来源,咱们得早做打算。”
温杰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喃喃道:
“是不对劲……按说咱们点的这把火,不应该这么容易就熄了。”
“团结受压迫的军民,鼓动他们起事,训练时不都是这么教的吗?”
“怎么实际操作起来,效果差了这么多?”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项宏仔细想了想,分析道:
“头儿,你说会不会是……百姓们积压的情绪不够;”
“或者说,起事的‘由头’不够硬?”
“什么意思?具体点。”温杰和吴大江齐齐看向他。
项宏解释道:
“你想啊,咱们哥仨全凭一张嘴,空口白牙地说朝廷要抓人下狱。”
“可那帮锦衣卫和厂卫,从始至终都没公开提过,反而一口咬定是来接姓卢的回京享福、治伤的。”
“虽然百姓更相信咱们,但终究只是传言,没有真凭实据。”
“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们哪敢真跟朝廷撕破脸?”
“造反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温杰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子:
“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百姓们现在难辨真假,不知道我们和那帮鹰犬,到底哪一方说的是真的。”
“正因为证据不足,所以他们才会犹豫,才会被那死太监轻易说服。”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项宏肯定地点点头,
“百姓朴实,但也谨慎,没有眼见为实的铁证,他们很难下定决心起事。”
“依我看,咱还得下点猛料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