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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鄢懋卿知道徐阶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一定会命他将最后这句疑问中的“吗”自去掉,然后将疑问语气改为陈述语气。
他鄢懋卿办事,从来都是有的放矢。
而且心中也已仔细考虑过实际现状,绝对不是盲目的大跨步。
徐阶当然不会知道,鄢懋卿“请求”朱厚熜颁布这道敕令,灵感其实来源于距今不到一百二十年后的那场“奏销案”。
彼时正值满清入关不久,除了满清制造的一系列诸如屠杀、圈地、逃人、投充之类的血案之外,“奏销案”才是满清稳定统治的重要事件,也是事关社会关系、阶层变化的一个最重要的事件。
只不过因为满清制造的那些血案听起来更加震撼世人,再加上满清朝廷的蓄意掩饰和在史书中的刻意模糊记载,甚至在《东华录》、《清实录》中不着一字,使得这个相对温和的事件反而被淹没和淡忘了……
而“奏销案”的矛头,直接指向的便是当时大明遗留下来的缙绅阶层。
据当时的大明遗臣叶梦珠于满清禁书《阅世编》中记载:
【奏销案后,江南风声鹤唳,缙绅人家人人自危,纷纷变产莫售。】
【而胥吏们也怕失去官职问罪,于是如狼似虎,逼迫士绅缴纳钱粮,押吏势同虎狼,士子不异俘囚。】
事实也充分证明了缙绅阶层与资产阶级的软弱性。
这些士绅再也不复明朝万历时期抗税打死宦官的豪情,纷纷忍气吞声,卖田典地,接受满清驯化,成为满清顺民。
当然也没了明朝时期指点江山、垄断地方的豪情,江南自此安定,再无波澜。
而在奏销案打击了江南在籍缙绅之后,摊丁入亩改革才得以顺利推行,这些老爷们自此一体纳粮,这个叱咤明朝的地方经济、政治特权群体也终于迎来了一段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没落期。
所以……
鄢懋卿这回借鉴“奏销案”,也可以说是在给徐阶费尽心机提出来的“摊丁入亩”开桥铺路!
无论徐阶是否真心想要办成这件事,也无论徐阶心里打了什么主意,这个革新之臣他都已非做不可。
而且鄢懋卿是借鉴了后世的成功经验而为之,将会确保徐阶既然做了,就必须一往无前,直至完全成功!
同时,鄢懋卿也知道。
满清之所以可以推行“奏销案”,并且顺利完成“摊丁入亩”改革,与其入关之后制造的那一系列诸如屠杀、圈地、逃人、投充之类的血案也不无关系。
其实他们的内心早就屈服了,因为他们知道满清真的会杀死他们,也敢杀死他们,也知道河水还是挺凉的。
而现在,这些江南缙绅老爷已经只手遮天了太久,也已经利用祖制与规矩玩了太久。
他们知道北边的鞑子到不了江南。
他们知道东南的倭寇既是他们的矛,又是他们的盾。
他们知道如何掣肘皇上,如何钳制勋贵,如何私通内阁和兵部,大明的军队只能是“小赤佬”。
如今的整个大明,只要还在祖制和规矩的框架办事,就永远没有人能够玩得过他们,更永远没有人能够奈何他们,他们战无不胜。
只可惜,他们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过于自信,不该目中无人,主动去招惹喜欢不择手段、跳出框架办事的鄢懋卿。
他们一定不会知道,其实鄢懋卿时常将自己视作一个“煞笔”。
并且将后世的一句话奉为座右铭:
【永远不要和一个煞笔过招,因为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你拉到同一水平,然后用更加丰富的煞笔经验打败你。】
而“煞笔”的底线,显然要比缙绅阶层与资产阶级更低,更加无赖,更加无耻,也更加不择手段。
不然为什么“煞笔”会成为一个与国骂并列的词汇?
甚至“煞笔”打败对手之后,还会踩在对手的脊背上四处嘚瑟:“大伙都看清楚了啊,是他先动的手”,从而证明对手才是真正的“煞笔”。
还是言归正传吧。
鄢懋卿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
战船他已经有了,火器他已经有了,“倭寇”他也已经有了。
虽然因为徐阶忽然搞出来的这场“摊丁入亩”略微有些仓促,但他的确已经拥有了骑在江南缙绅头上拉屎拉尿,逼他们不得不屈服的底气。
而且不只是他做好了准备。
他同时也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远在京城的朱厚熜也已经掌握了相当的底气,做好了为一切变故兜底的准备。
“请求”朱厚熜颁布这道敕令,也可以理解成是一次对朱厚熜的试探。
经历过此前的新政困境,朱厚熜早已是一个成熟的天子。
鄢懋卿觉得自己还是比较了解朱厚熜的,如果不是有能力兜底的话,他恐怕依旧只会像此前那样只想着白嫖分账,又怎会轻易将朱家的江山社稷推上赌桌,先配合徐阶向前迈了一大步,这回又配合自己这般“胡作非为”?
所以……这回同样是双管齐下,双重保险!
在这些江南缙绅尚未察觉的时候,江南的河水早就已经开始变凉了。
可惜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下过水,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乎过水中鸭子的感受,尚且误以为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罢了……
……
“自今日起,我就只能是鄢党的地魁星神机军师了……”
彻底的绝望之中,徐阶已经认清了一个不得不被迫接受的事实。
这道敕令已经将他彻底置于整个江南的对立面,现在他和徐沈两家在江南的处境已是极为凶险。
而如今摆在他和徐沈两家面前唯一的活路,便是彻底依附皇上,彻底依附“鄢党”,成为真正的“鄢党”地魁星,甘心化作一把油纸伞,替皇上和“鄢党”遮风挡雨。
尤其是在皇上疑似已经再一次对他失望,下了这样一道敕令要让他万劫不复的情况下。
他“将功赎罪”的难度自然也又加大了许多。
唯有彻彻底底、真真切切、细细致致的将国策推行到底,成为一个继往开来、忠君爱国、死而后已的变法忠臣、良臣、贤臣,才有可能活得更久一些。
最起码,在他不顾一切替皇上办事、甚至比沈炼还要疯狂的过程中,皇上与“鄢党”这边,会将他当做一面顺手的盾牌维护一二!
徐阶当然不会知道。
他现在的心态,放在后世还有一个颇为贴切的心理学名词,叫做“皈依者狂热”。
但他却知道,他现在已经没得选,如果现在还不立刻疯狂起来,皇上和“鄢党”只需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将他推进了深渊!
至于他还能蹦跶几天,事态最终又会向什么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