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他一安慰,朱由检也稍微冷静了些。
他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带着宫人匆匆出了皇宫。
崇祯想起了两个人,驸马都尉巩永固,新乐侯刘文炳。
巩永固是他的妹夫,刘文炳是他的表弟。
虽然朱由检对待朝臣刻薄寡恩,但他对自家亲戚还算不错;
投桃报李,巩永固和刘文炳没有像那帮勋贵一样弃城而逃,反而是选择留在了京师。
可当朱由检找到两人,表示:
“朕欲出城避祸,你二人速速点选家丁,护驾随行!”
可巩永固和刘文炳对视一眼,却面露难色。
“陛下,按祖制,臣等不得豢养家丁。”
“臣等府中只有些寻常家仆,岂能挡贼?”
朱由检顿时傻眼了。
这年头,谁家还不养两个家丁护院?
他原本以为这两人至少能凑出几十号人,可万万没想到……
他张了张嘴,想骂却骂不出来。
眼看指望不上他俩,崇祯也只能打发他们去守城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城外的江瀚迟迟等不到回复,终于选择了下令攻城。
成百上千门火炮轰鸣不绝,整个北京城都在炮声下瑟瑟发抖。
外城告急的消息传来,眼看王承恩也不知所终,朱由检心里是万念俱灰。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后宫,并召来了一众后妃,共饮诀别酒。
乾清宫内,周皇后与皇帝相对而坐,袁贵妃则是坐在一旁陪侍。
下首还坐着三位品级较低的妃子,分别是刘妃、方妃、沈妃。
场间没有人说话,只有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苍白的脸。
一顿饭如同嚼蜡。
终于,朱由检举起了酒杯,看向对面的周皇后:
“大事去矣。”
周皇后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
“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听一语,至有今日。”
早在大同失陷时,周皇后就曾暗示丈夫应该率众南迁。
可朱由检当时碍于面子,还在纠结让重臣出面首倡迁都,结果一拖再拖,就这么拖到了今天。
如今,自己的亲生骨肉太子、定王统统被俘,京师被围,一切都晚了。
她怎能没有怨言?
朱由检看着这个从信王府就跟着自己的结发妻子,眼眶也红了。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两人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相顾而泣。
“城破旦夕在即,皇后早去吧,免得落入贼手。”
周皇后闭上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最后看了丈夫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寝宫。
片刻后,太监来报:
周皇后于坤宁宫内自缢身亡。
朱由检沉默良久,随即又看向了一旁的袁贵妃:
“你也随皇后去吧。”
袁贵妃哭着领旨,拜别而去。
她回到自己寝宫中,也准备悬梁自尽。
可不知是绳索不结实,还是命不该绝,她刚挂上房梁,绳索便突然断裂。
袁贵妃重重摔在地上,昏迷过去。
朱由检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便提着剑过去查看。
推门看见倒在地上的袁贵妃时,他愣住了,随后举起剑便是一阵乱砍。
袁贵妃倒在了血泊中,一动不动。
随后朱由检又提着剑,找到了刘妃、方妃、沈妃......
殿内血流成河,可朱由检却仍不愿停手。
他又来到了寿宁宫,准备送自家女儿上路。
此时的坤兴公主还未满十五岁,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看见父皇披头散发地提着剑、满身血污地走进来,吓得是嚎啕大哭。
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朱由检迟迟下不去手。
良久后,他才终于狠下心来,哽咽道:
“何故生我家!”
随后便左手掩面,右手挥剑朝女儿砍去。
坤兴公主见状,下意识伸手就想去挡。
可肉体凡胎又怎么能挡得住精铁剑锋?
寒光闪过,坤兴公主左臂齐肘而断,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她惨叫一声,随即昏死过去,倒在了血泊当中。
而朱由检却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寿宁宫。
很快,他又提着剑赶到了昭仁殿。
昭仁公主只有五岁。
小女孩不懂事,只知道宫中好像发生了大事。
平时亲切有加的宫人们个个慌乱,早已不知所终。
她害怕极了,只能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看见自家父皇走殿内,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想扑进父皇怀里寻求保护。
那是她最熟悉、最温暖的怀抱。
可她万万想不到,往日最亲近的父皇,此刻却捂着眼睛,挥剑朝她砍来。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剑,两剑,三剑……
朱由检捂着眼睛,不敢看,只是机械地挥着手中长剑。
直到女儿的哭声彻底消失,他才停下。
他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儿,浑身发抖。
杀光了妻女,朱由检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位皇嫂——懿安张皇后。
他不敢面对这个苦命的女人,只能派太监前去慈庆宫传令,命其自尽殉国。
张皇后接到口谕,没有哭闹,只是隔着帘子,朝着乾清宫的方向拜了三拜。
随即便悬梁自尽。
此时,忙活了一整晚的王承恩终于带着人马匆匆赶回了后宫。
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呆住了。
遍地血泊,尸横狼藉……
王承恩只觉得痛心疾首,可此时多说无益。
他连忙找到朱由检,并让皇帝换上了太监的衣裳,又塞给他一支三眼铳。
“皇爷,跟奴婢走!”
王承恩此行召集了十几个太监,骑马持斧、持刀、举着火把,从玄武门出了皇城。
一路疾驰,众人匆匆赶到了齐化门。
然而此时正值深夜,齐化门早已戒严,城门紧闭。
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喊话:
“天子在此,速开城门!”
可守门的将士们却根本不信。
这深更半夜的,皇帝带着十几个太监骑马出城,骗鬼呢?
“哪儿来的疯子?”
“赶紧滚!”
朱由检此时也顾不得身份了,亲自上前叫门。
可城头上的守军怎么也不肯松口,宫门一落,就算再有要紧的事也得等到天亮再说。
朱由检急了,于是下令众人抄起刀斧,准备强闯出城。
城头守军见状,二话不说,火炮枪铳齐齐开火,将他们打了回来。
无奈之下,王承恩只能带着皇帝跑到了正阳门。
可当众人赶到时,却发现正阳门上高高悬着三个白灯笼。
正阳门身处内外城交接之处,位置十分紧要;这白灯笼便是预警所用。
三个白灯笼,说明此时外城已经彻底落入了敌手。
眼看突围无望,朱由检彻底绝望了。
他遣散了随行的太监,只带着王承恩,踉踉跄跄地往紫禁城后的万岁山走去。
与其被贼寇生擒活捉,还不如给自己一个体面。
可皇帝怎么也想不到,此时的万岁山上,竟然有人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