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件事就可看出,他们之间的博弈的核心,就是能不能将朱厚熜拖下水,能不能拿火铳指着朱厚熜……不管朱厚熜是不是好人,反正一定是最被动的那一个人,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换到这回的事中,则变成了徐阶被逼上绝路,想像历史上的严世蕃一样拿火铳指着朱厚熜……
这也是鄢懋卿到了江南之后,始终都在极力杜绝的事。
所以无论是除掉那个与杀父杀母仇人沆瀣一气的知府、指挥使和知县,还是绑架自己、仇鸾和蒋正初,都只能是“倭寇”所为;
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命人杀死蒋正初,但却对目前还颇受朱厚熜信任的仇鸾网开一面;
所以那场惊天骗局必须是在自己“绑架”之后,由代表倭国天皇的“田晃”所为;
鄢懋卿就是要让朱厚熜明白,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拿火铳指着朱厚熜,更不会让旁人拿起火铳指向朱厚熜。
只有始终维持这样的状态,朱厚熜才能在他哪怕将天捅出一个大窟窿的时候,也依旧保持对他的信任与纵容,不对他产生任何质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对朱厚熜进行的服从性测试,为接下来必将愈演愈烈的事态提前做铺垫。
所以徐阶这回办的事。
不仅是在无形之中坑了沈炼一把,将火铳指向了朱厚熜,同时也是在妨碍鄢懋卿的大计。
鄢懋卿有理由怀疑,朱厚熜这回之所以敢如此激进,也是仗着心知自己正在江南掌控局势,赌的也是自己绝不会让旁人拿起火铳指向他。
而越是如此,鄢懋卿就越不能让徐阶成事,不能让朱厚熜赌输!
说起来可能略显生分。
但自古君心难测,鄢懋卿纵使再不知进退,也从未将朱厚熜当做准岳父,当做可以信任的盟友,当做合作的伙伴。
在所有的身份之前,他都首先必须是天子。
而天子则只能一台政治机器,把他当个人看的都不会有好下场,包括他的生父生母和亲生儿子……相对而言,朱厚熜已经算是比较类人的天子了。
“……”
刘癞子如今也已是一个成熟的家仆了。
听到完全听不懂的地方,又见鄢懋卿陷入了沉思,他也就顺势收起了好奇,闭上嘴默默的立于一旁等待鄢懋卿做出最终的决定。
终于。
“既然不对,那便必须改正!”
鄢懋卿渐渐收回思绪,正色说道,
“沈炼已经被徐阶蛊惑,忘了他此行的职责与权限,那就先让他脱战清醒清醒吧。”
“替我转告沈坤,让他安排一下再策划一场倭乱事件,将居住于浙江绍兴府会稽的沈炼父母妻儿绑了,沈炼是个大孝子,定会立即放弃松江之事,返回会稽援救父母。”
“……是。”
刘癞子一时竟无言以对,停顿了一下才连忙答应。
老爷这是形成路径依赖了属于是,遇事不决就绑人父母妻儿。
不过话说起来……绑架沈炼岂不是更加直接,反正老爷连浙江布政使、浙江总督、乃至弼国公都绑架过了,也不差沈炼这个锦衣卫镇抚使不是?
哦对,沈炼与浙江那些官员不同,他的武艺挺高强,性子也颇为刚直。
若是绑架沈炼,此人极有可能殊死反抗,带来不必要的伤亡,倘若反抗不成说不定还有可能英勇就义……这肯定也非老爷所愿。
最主要这话听着本来就很怪。
谁能想到堂堂弼国公和如今的浙江代理巡抚总督沈坤,来到江南之后办的最多的事居然是绑架,办的最大的事居然是行骗。
而真正官员应该办的事,他俩是一件没办,至少鄢懋卿没办过,要办也是沈坤在办。
与鄢懋卿相比,那些倭寇简直弱爆了。
他们曾几何时敢斩杀朝廷的封疆大吏,敢绑架大明的公爵侯爵,敢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制造如此频繁的倭乱?
“顺便再让许栋派些人在浙江境内制造舆情,就说双屿港执行‘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的过程中时刻监控着沿海船只的动向,近期并未发现任何倭寇船只靠近浙江。”
鄢懋卿接着又补充道,
“因此这回绑架沈炼父母妻儿的人并非真倭寇,而是这些时日因他咄咄相逼,有人假扮倭寇予以打击报复,他的父母妻儿极有可能已凶多吉少。”
“这……老爷,您不是说要让沈炼……脱战么?”
“脱战”这两个字对于刘癞子来说有些拗口,不过这不是最令他不解的地方,于是忍不住多嘴问道,
“若是再传出这个消息的话,沈炼只怕未必能够脱战清醒,还将陷入极大悲愤之中,没准儿接下来还将进一步被徐阶蛊惑,做出更多被徐阶当枪使的蠢事来。”
“没有错。”
鄢懋卿点了点头,咧开嘴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
“我需要沈炼在松江脱战清醒,但又希望他在浙江保持愤怒,而且是那种已经没有了软肋、破罐子破摔的匹夫之怒。”
“在松江办事,那是徐阶将沈炼护在身前办事,是沈炼被徐阶当做枪使。”
“但只要到了浙江,攻守之势便将易形,无论沈炼再做什么,都成了配合徐阶这个特使办事。”
“如此沈炼这个牵扯上了宫里的锦衣卫身份反倒成了最大的依仗,浙江那些真正被‘试点’的缙绅想要向皇上上疏弹劾,阻止重新清丈田亩、查清漏税田产之事,又怎敢主动去牵扯锦衣卫,这不成了‘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了么?”
“如此所有的压力与骂名都将集中在徐阶一人身上,而且还不能推诿责任,否则便是出卖皇上,皇上怎容得下他?”
“这才是真正的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所以接下来,最希望沈炼脱战清醒的人,只有徐阶一人。”
“我倒要瞧瞧他是否能够像在松江蛊惑沈炼一样,在浙江拉住沈炼使其在父母妻儿之事上保持清醒,少给他惹来一些计划之外的麻烦。”
“徐阶想做一个‘贤臣’,我素来好成人之美,又怎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不过这只是开胃菜而已,我还准备了另外一份更具推背感的厚礼!”